抗战:你这个军阀怎么这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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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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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地面上的新兵营,从三处变成了十处。栖霞、海阳、烟台的老营还在,济南、济宁、青岛、威海、淄博、临沂、德州七处新营拔地而起。每处一万人,十处就是十万。十万新兵,不是十万颗白菜,是十万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他们从山东各处的庄稼地里走出来,从倒塌的房屋里爬出来,从逃难的人群里挤出来,从饿死的亲人身旁站起来。报名的时候,招兵站的桌子被挤翻了三回,不是他们不守纪律,是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涌。

这次的新兵训练不像是之前那种二十一天就出营的速成班了。仗打完了,不急了,可以慢慢练。练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练到每一种枪械都拆装自如,练到每一条战壕都会挖、会守、会利用、会撤退。为期六十三天。周山制定的训练计划厚厚一沓,摞在桌上像一本砖头。冯诺翻了翻,没看完,但他知道一件事——新兵练得越苦,战场上死得越少。这笔账,他算得清。

孙家旺站在吉普车上。不是坐,是站。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叉腰,右手端着汤姆逊冲锋枪。枪口朝上,指向天空,一副“老子今天要训死你们”的架势。吉普车是新的,道奇造,橄榄绿,帆布篷拆了,敞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车轮碾过训练场的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像一条土龙跟在车后面追。

孙家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栖霞城外磨豆腐的少东家了。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胳膊细得像麻秆,扛着春田步枪跑五公里,跑完趴在地上像条死狗。现在他壮了,黑了,脸上的轮廓硬了,眼神里的怯懦没了。他站在吉普车上,风吹不动,土打不倒,像一个被焊在上面的铁人。但他的初心没变。什么初心?训练新兵。

当时他当新兵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汗,挨了多少骂。教官的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现在想想还觉得疼。李立拿着铁皮喇叭吼,嗓子都吼哑了。土工作业挖到手掌全是血泡,泡破了结痂,痂破了又起泡。十公里武装越野跑到腿发软,软到跪在地上爬不起来,被教官一脚踹在屁股上,“起来!装什么死!”那时候他发誓——等老子当了教官,一定加倍奉还。现在他如愿了。

“快点!不许掉队!保持队形!”

孙家旺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炸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在撕布。他的汤姆逊冲锋枪没有装实弹,枪身黑漆漆的,往那一端,比任何口令都好使。新兵们排成一列纵队,在训练场的土路上狂奔。有的跑得鞋带散了,不敢系;有的跑得帽子飞了,不敢捡;有的跑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腿像灌了铅,但还在跑。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停了就要加练,加练就更累,更累了明天还要练。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出路就是——跑。

“你们这群菜鸟!快点跑!”

“是!”新兵们齐声吼。吼声很大,但气势不足。不是不想大声,是嗓子干了,肺里没气了,吼出来的声音像是在沙漠里喊救命,沙哑,虚弱,有气无力。孙家旺皱了皱眉。他想起自己当新兵的时候,吼得比这响多了——虽然教官说他们吼得像猫叫。他那时候不服气,现在知道了,不是吼得不够响,是喘得太厉害了。

孙家旺心里那个满足啊。不是一般的满足,是那种“我终于熬出头了”的满足,是那种“你们也有今天”的暗爽,是那种“老子淋过的雨,今天要把你们的伞全撕了”的狠劲。他端起汤姆逊,枪口朝天,扣动了扳机。“哒哒哒哒哒!”空包弹,打不死人,但声音够响,火光够亮。新兵们的脚步瞬间快了三分,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往前窜。孙家旺的嘴角翘了起来。

但他也有遗憾。他当新兵的时候挨过鞭子。不是他一个人挨,是全连都挨。教官的鞭子抽在背上,声音又脆又亮,疼得人直吸气。那时候他恨教官,恨得牙根痒痒。现在他理解了——鞭子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让人记住。记住疼,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可惜现在不让打了。冯诺下了命令,不准打骂士兵。鞭子被没收了,教官的腰带上空空荡荡,只剩一串钥匙和一把匕首。不能打,那就训。狠狠地训,训到他们没有力气犯错,训到他们闭上眼睛都能把动作做对,训到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

“快点跑!还有一公里!保持队形!”

新兵们的脚步没有加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动了。他们的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灌了铅的木桩,机械地、僵硬地、一步一挪地往前蹭。呼吸乱了,汗水糊住了眼睛,嗓子像被人灌了一把沙子,又干又疼。有人弯了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孙家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脸。

“跑不动了?”

新兵抬起头,满脸的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幅抽象画。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孙家旺站起来,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不重,但准。“起来。跑不完这一公里,今天没晚饭。”他转身,大步走回吉普车,跳上去,重新端起汤姆逊。

“那个狗日的!把枪拿起来!不准拖地!”

队伍末尾,一个新兵跑得太累了,步枪从肩上滑下来,枪托拖在地上,在黄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他听见孙家旺的吼声,赶紧把枪重新扛上肩,枪托抵住肩窝,枪口朝上,跑得歪歪扭扭。孙家旺看着那道被枪托划出来的沟,嘴角抽了一下。拖枪,是当兵的大忌。枪是第二条命,你拖它,它就拖你。不是现在拖,是战场上拖。那时候拖的不是枪托,是自己的命。

一个半月的训练,肯定比孙家旺那批新兵的效果更好。不是教官更厉害,是体系更科学。二十一天的速成班,练出来的是“会用枪的农民”。四十五天的系统训练,练出来的是“会打仗的兵”。队列、射击、投弹、拼刺、土工作业、战术配合、夜间行军、野外生存、班组进攻、排级防御、连级协同——一项一项地练,一样一样地过。考核不合格,加练;加练还不合格,留级。留级是最丢人的事,比挨骂、比挨饿、比挨枪托还丢人。所以没有人想留级,没有人敢留级。

新兵们拖着灌了铅的腿,终于跑完了最后一公里。一个年轻的新兵冲过终点线,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猛地扑了出去,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胸口的起伏像风箱一样剧烈,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式抽水机在抽最后一口水。双手撑着膝盖,脸上全是泥。抬起头,看着孙家旺,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啊……终于……到了……”

孙家旺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休息十分钟。”那四个字从孙家旺嘴里出来,像四颗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新兵们的脑袋上,每个人都觉得是甜的。新兵们齐刷刷地瘫倒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有的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有的靠着背包,闭着眼睛,像一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哭。只剩下喘气声,此起彼伏,像一台巨大的、快要散架的蒸汽机在作最后的挣扎。

孙家旺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后,他端起了汤姆逊。

“全体起立!遭遇野外突袭!构筑防御工事!快点!”

新兵们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是想弹,是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脑子还在想“不是十分钟吗”,身体已经站起来了。一个胆大的新兵嘴里嘟囔了一句:“哪有十分钟?绝对没到!”耳朵很尖,从吉普车上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像一把刀。

“哪来的废话?”

新兵闭嘴了。不是不敢说了,是没时间说了。所有人都在解背包、掏工兵锹,他要是再说一句,别人已经挖了半个坑了。工兵锹从背包侧面抽出来,锹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木柄被握得发烫。新兵们散开,三人一组,开始挖散兵坑。

“单人跪姿掩体!深度到膝盖!胸墙厚度半米!侧壁留排水沟!”

口令从孙家旺嘴里一条一条地蹦出来,又快又密,像一挺正在扫射的重机枪。新兵们的手在飞,锹头砸进黄土里,“咔嚓咔嚓”,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大群蚂蚁在啃骨头。土被翻起来,堆在坑沿上,越堆越高,渐渐挡住了人。有人挖得快,已经开始拍胸墙了;有人挖得慢,还在跟一块大石头较劲。孙家旺在队列里走来走去,走到一个掩体前,停了一下。蹲下来,用手戳了戳胸墙,松的;又用手掌拍了拍,塌了一块。站起来,低头看着坑里那个满头大汗的新兵,新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锹更快了。

散兵坑挖完了。孙家旺没有说“不错”,也没有说“还行”。他一挥手,几个老兵端着步枪走上前去,枪里装着实弹。新兵们的脸白了。“实弹测试!每个掩体打三发!能打穿的,不合格!”

老兵们蹲下来,枪口对准胸墙,扣动扳机。“砰!砰!砰!”三声枪响,三团烟尘从胸墙背面炸开。子弹穿过去了,在掩体底部的泥土里钻了一个洞,冒出一缕青烟。不合格。

“重挖!胸墙加厚!土压实!伪装加上!”

那个新兵蹲在坑里,看着胸墙上那三个还在冒烟的弹孔,欲哭无泪。咽了口唾沫,攥紧工兵锹,狠狠地插进土里。孙家旺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战场上没有“再来一次”。敌人不会给你重挖的机会。

实弹测试结束,合格的掩体占了七成,三成要返工。这不是坏成绩,但也不是好成绩。孙家旺把那些弹孔累累的胸墙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将散兵坑连接起来!交通壕!机枪阵地!环形防御工事!”

新兵们从坑里爬出来,有的已经开始挖交通壕了,有的还在返工自己的掩体。挖得快的已经挖出去好几米,挖得慢的还在原地打转。交通壕不要求很深,但要求连通。你挖到我的坑,我挖到他的坑,他挖到下一个。一条一条地连,一圈一圈地连,最后连成一个环。机枪阵地在环形工事的制高点,一个班一挺轻机枪,两个副射手,弹药手在后面递弹链。孙家旺站在机枪阵地上,看着那些正在挖交通壕的新兵,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一种“这才刚刚开始”的笃定。

新兵们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不是偷懒,是体力跟不上了。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落后,落后就意味着一会儿返工。返工比正常干累三倍。这个账,每个人都会算。

这时候,每个人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帆布的,四四方方,开口处有一根抽绳。不是用来装干粮的,不是用来装弹药的,是用来装沙石的。冯诺让耿元秋专门配发的,每人一个,每个班一箱,每箱五十个。布袋里装上沙土、碎石,扎紧口子,往胸墙上一垒,就是防弹掩体。比夯土结实,比沙袋轻便,比砖头好搬。一颗子弹打过来,穿不透;一颗炮弹落下来,炸不碎。不是新技术,是土办法。

孙家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一个正要垒沙袋的新兵面前,蹲下。布袋的抽绳系得不够紧,沙土从缝里漏了出来。他解开,重新扎紧,把布袋垒在胸墙上,用手拍了拍,不动了。看着那个新兵,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学着。”站起来,转身,走回吉普车。那个新兵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模仿孙家旺的动作,把剩下的布袋一个一个地系紧,一个一个地垒上去。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新兵们还在挖。胸墙在加厚,交通壕在延伸,机枪阵地在一座一座地成形。远远看去,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工笔画,线条粗犷,但已经有了轮廓。孙家旺站在吉普车上,看着这幅画,举起了铁皮喇叭。

“收工!明天继续!”

新兵们从坑里爬出来,有的瘫在地上不想动了,有的开始收拾工具,有的围在水桶旁边抢水喝。一个年轻的新兵捧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军装的领口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放下水瓢,打了个水嗝。呼出一口气,看着天边的晚霞。“原来当兵这么累啊……”旁边一个老兵——也不老——正在擦枪,头都没抬。“累?这才刚开始。等你们上了战场,就知道现在的累,是最轻的累。”年轻的新兵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工兵锹。

七律·新兵营

十处新营同日开,十万壮丁入伍来。

不是冯郎爱征伐,只因乱世命如埃。

吉普车上孙教官,汤姆逊前谁敢呆。

当年淋雨撕伞去,今日练兵加倍裁。

六十三天非速就,强军路上莫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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