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狠,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啪啪响。
“只要东西好,价钱方面绝不会亏待他们。鸡、兔、野猪,甚至是山里的干货,只要能吃的,统统往厂里送。”
陈一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
“李哥,东西肯定有。不过那些人都是山里汉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时也不爱跟外人打交道。要是贸然把他们叫到城里来,怕是连门都找不到。”
“这好办。”李怀德大手一挥,“你跟他们熟,就由你负责联系。厂里这边给你开介绍信,再安排车去接。以后他们送来的东西,也由你负责验收。”
陈一舟眉头轻轻抬了一下。
这倒是个机会。
猎物送进厂,既能给李怀德添一份功劳,也能把秦家那边的关系搭起来。秦昌浩一家世代住在山脚下,手里有路子,秦其兴又是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只要给他一个正式工身份,秦家自然会牢牢绑在自己这边。
不过这事不能表现得太急。
“李哥,验收倒是没问题。只是我认识的那几个人,未必愿意长期往城里跑。”
“那就给他们解决后顾之忧。”李怀德眯着眼睛,“你告诉他们,只要货送得好,厂里可以给他们安排临时采购的名额。要是表现不错,转成正式工也不是不能谈。”
陈一舟放下茶杯,笑着说道:“这话我可记住了。山里人最看重的就是个稳定,要是真能进厂,他们肯定愿意拼命干。”
李怀德听得心里舒坦,靠回椅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还有一件事。”
“李哥您说。”
“你上回提到的那个秦家小子,秦其兴,对吧?”
陈一舟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是他。”
“人我已经让房管科查过了,根正苗红,家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年纪轻,身子骨也结实,安排进运输队正合适。”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怎么,你不会只是随口替他问问吧?”
陈一舟笑了。
“李哥,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装糊涂?秦家那小子确实是个人才,赶牛车、搬货、跑山路,样样都能干。最重要的是,他家就在山里,往后咱们厂要是收猎物,也得有个懂行的人盯着。”
“有道理。”李怀德点头,“那就按临时工转正式工的路子走。先让他进运输队,等送来几批东西,表现好了再转正。”
陈一舟没有立刻接话。
这年头,临时工和正式工虽说只差两个字,可待遇、粮本、福利完全不是一回事。李怀德愿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李哥,运输队的名额要是不好安排,也别让您为难。先给他弄个正式工身份,至于干什么活,进去以后再慢慢调。”
李怀德夹烟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这不是怕他干不好运输吗?他那个人老实,脑子也没那么灵活,真要是进了运输队,万一哪天把厂里的东西弄丢了,反倒给您添麻烦。”
“你少给我绕弯子。”李怀德瞪了他一眼,“想要正式工,我可以给。但房子的问题,你可别指望我一起包办。”
陈一舟顺势往后一靠,神情轻松。
“李哥,房子肯定不能让您白送。后院那几间小屋不是一直空着吗?随便腾一间给他住,房租照交,手续照办,绝不会让您难做。”
李怀德没有说话,只夹着烟慢慢抽。
陈一舟也不催,端起茶杯等着。
过了片刻,李怀德才开口:“后院确实有一间空屋,是原来堆杂物的,地方不大,收拾收拾勉强能住人。可那是公房,得走街道办的手续。”
“房管科那边,您一句话的事吧?”
“你小子倒是会给我安排活。”
李怀德嘴上骂着,脸上却没有生气。
他很清楚,陈一舟既然主动把山里的货源送到厂里,后面能带来的好处绝不止几头野猪。别说安排一个工作和一间屋子,就是再多帮几次,也值得。
“行,我让赵科长给你开条子。”李怀德抬手指了指他,“但我把话说在前头,秦家那小子进了厂,就得把事情办漂亮。要是货源断了,或者人不老实,到时候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陈一舟站起身,笑着抱了抱拳。
“李哥放心,秦家人虽然没见过世面,可都知道谁给了他们饭吃。只要他们敢掉链子,我亲自把人领回来。”
“这话我爱听。”
李怀德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了章的信纸,又在上面补写了几行字。
“拿着,先去房管科找赵科长。工作介绍信我下午让人送到你办公室,明天就能让秦其兴来报到。”
陈一舟接过条子,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后院空屋一间,准予租住,租金按公房标准收取。
这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
“谢了,李哥。”
“谢什么?你把货源给我送来,我给你办点小事,这叫互相帮忙。”李怀德站起身,亲自把他送到门口,“对了,收货的事别往外乱说,厂里眼红的人不少。真让人知道咱们有稳定货源,麻烦就来了。”
“我明白。”
陈一舟把条子折好,贴身收进内袋。
“还有,那些猎户送东西过来时,尽量别让他们一次来太多人。货可以多,动静不能大。”
“你比我想得还周全。”李怀德满意地点头,“这事就交给你了。”
从后勤部出来,陈一舟没有回保卫科,而是先去了房管科。
赵科长看完条子,态度比平时热情了不少,马上叫来办事员,把那间空屋的情况说了一遍。
“屋子在后院,原来是仓房,炕和灶台都有,就是积灰多,窗户也得重新糊一遍。要是住一家三口,地方确实挤了点。”
“先住下再说。”陈一舟说道,“秦家人从乡下进城不容易,有个落脚地就行。”
赵科长笑着点头:“有李主任的批条,手续肯定没问题。租赁协议今天就能签,不过粮本还得去街道办办。”
“那就麻烦您把协议先准备好。”
“应该的。”
陈一舟拿着房屋情况和地址离开房管科,转身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办事员看过批条,听说是轧钢厂安排的工人住房,态度也很客气,只是粮本手续需要本人到场,不能由别人代办。
陈一舟也没强求,问清楚流程后,便骑车往城外赶。
秦家村离城不算近,他一路蹬得飞快,赶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
秦昌浩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自行车响,抬头看见陈一舟,立刻扔下斧头迎了出来。
“陈科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厂里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秦叔,别紧张,是好事。”
陈一舟把自行车停好,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房管科的批条,递到秦昌浩手里。
“李主任已经同意了,明天让其兴去轧钢厂报到。工作先安排在运输队,等干出成绩,就转正式工。”
秦昌浩盯着纸上的红章,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
秦昌平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陈科长,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一舟把另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房子的手续。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后院有一间空屋,厂里同意租给其兴一家。明天你们先去街道办签协议,粮本手续也一块办了。”
秦昌浩接过房屋批条,手指用力攥着纸边,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工作和房子……全都有了?”
“暂时只是个住处,屋子不大,里面也空。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还得看其兴自己。”
“够了,够了!”秦昌浩连连点头,“只要能进城,能吃上商品粮,屋子再小也是自己的窝。”
秦其兴从里屋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疑惑。
“爸,大伯,陈科长来了?”
秦昌浩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抖。
“其兴,你快过来!陈科长给你把工作和房子的事都办妥了!”
秦其兴走到近前,听完陈一舟的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在村里种了这么多年地,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穿上工装,成为城里的工人。更没想到,连住的地方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陈科长,这份恩情,我秦其兴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弯腰就要鞠躬,被陈一舟伸手拦住。
“别来这些虚的。进厂以后好好干,别仗着认识我就偷懒耍滑。尤其是运输队,厂里的物资经你们的手,少一斤都不行。”
“您放心,我绝不会贪厂里一针一线。”
“还有,山里的猎物以后要往厂里送。你们村里谁有门路,谁能打到东西,都可以联系。但价钱、分量、品质,一样不能糊弄。”
秦其兴马上点头:“我明白。”
秦昌平在旁边听得认真,转身对儿子说道:“听见没有?陈科长给你铺了路,你就得把路走稳。以后不管进厂还是送货,都要把人家的事放在心上。”
秦其兴站得笔直,连声答应。
陈一舟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布包,递给秦昌浩。
“秦叔,这里面是几斤腊肉和一包粮票,路上带着。明天你们一家早点出发,先到街道办办手续,再去院里收拾屋子。房子虽然是厂里分的,但该置办的东西还得自己想办法。”
秦昌浩接过布包,眼圈都红了。
“陈科长,您都帮到这个份上了,我们秦家要是再不知好歹,那就真不是人了。”
“秦叔,话不用说得这么重。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互相帮衬。”
天色渐暗,陈一舟没有多留,把明天报到的时间和地点又交代了一遍,随后骑车离开。
秦昌浩一家站在院门口,直到自行车消失在土路尽头,才收回目光。
秦昌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昌浩,记住人家的情分。其兴进了城,第一件事不是想着享福,而是把陈科长交代的事办好。”
秦昌浩重重点头,扭头看向儿子。
“其兴,你听见你大伯说的话没有?以后陈科长让你往哪儿冲,你就往哪儿冲。别怕吃苦,也别嫌活累。只要把事情干漂亮,咱们秦家就算彻底站起来了。”
秦其兴攥紧手里的房屋批条,抬头看着父亲,胸口热得发胀。
“爸,您放心,我都听明白了。以后陈科长让我往哪儿冲,我就往哪儿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