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九。
顾长生收到邸报的时候，正在翰林院藏书阁里翻一本前朝河工档案。邸报上除了日期和考场安排，还附了一行小字：本次乡试由礼部侍郎赵康任副主考。他把邸报放下，翻开另一本档案的封面，继续往下看。他在查王善保家的丈夫王顺当年挖出铜板的具体位置，查了三天，一无所获——工部营造司的旧档里根本没有那口井的任何记录，像是被人整个抽走了一样。他转而调阅翰林院编纂的历年京畿异常事件汇编，从王顺出事那年往后翻，翻了将近一个时辰，在一本泛黄的《畿辅异事录》里翻到了一条只有三行的记录。
“是年二月初九，贾府后巷井工王顺掘井至三丈七尺，井下有声，如叩石。得一铜板，纵九寸，横五寸，上刻符文十六。顺以布裹之，送交贾府总管。是夜顺归家，言井下有物随其后。三日后暴卒。医官验之，周身无伤，惟眉心一点青黑，入骨三分。此条据贾府总管口述录入备考。录者按：后井水渐浊，饮者多病，遂封。”
他把这段文字逐句抄下来。王顺的眉心青黑和凤姐额角隐痛属于同一类禁制侵蚀症状，区别只在于一个在井下挖到了实物被瞬间反噬，一个在井上只是近距接触，症状更轻但更深。铜板被王顺交给了贾府总管——不是王善保家的，是当时的总管。王善保家的没有说实话。铜板没有被她丈夫毁掉，也没有被官府没收，而是被贾府的那一任总管收走了，一个月内那位总管便被调离荣国府，去向不明。铜板的流转就是禁制位置流转的路线。账册最后一页被人撕掉的那处田产、贾府总管离任后被抹掉的去向、工部旧档被抽走的那几页，全在同一条脉络上被同一股力量切断。有人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清理这条线索了。
他把这条笔记折好放进袖子里，把《畿辅异事录》还给书吏，走出了藏书阁。
回到小院，案上放着两封信。第一封的信封上写着“雨村亲启”，笔迹很熟，是贾政的。他拆开信。信很短，只有五行字：乡试在即，谨备程仪二十两，聊壮行色。考毕归京，请来书房一叙。另：考上举人，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下面盖着贾政的私印。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那天跟凤姐在耳房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她事后没有跟我说你们谈了什么。但她第二天主动拿自己的嫁妆去补几个老庄子的租。我管荣国府这么多年，她从没这么做。我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但你是对的。
第二封信是严先生的，字迹干瘦而有力，笔画像铁线。严先生在信里说，他查到沈默被考功司刁难之事背后不仅有王家，还有赵康的门生在暗中推动。赵康是这次乡试的副主考，此人在吏部有个同年，正是忠顺亲王的人。沈清的八字被呈上去，不是为了娶她，是为了测试她的水灵根气息能不能感应镇物。沈清这边被顾长生挡住了，对方的注意力自然会转移到下一个目标身上。严先生在信末补了一句：“赵康此次出任副主考，未必是冲着乡试来的。他可能在考场里找另一个人。相公小心。”
顾长生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贾政的信在左，严先生的信在右，加上他自己刚从《畿辅异事录》里抄来的那条记录，正好三条线索。贾政要给他看的东西，应该就是王顺手记里提到的那块铜板——王善保家的说铜板交给了总管，而贾政继承了荣国府书房里的所有旧档。甄士隐在姑苏时说过贾政是他在京城的故交，这层关系如今看来比“故交”更深。贾政要把那件东西给他看，不是作为员外郎给举人看，是作为贾府继承人在选下一个能看懂铜板的人。
他把双手平摊在桌上，左掌心压在贾政的信上，右掌心压在严先生的信上。三条线汇聚成的方向是：忠顺亲王也在找铜板，但铜板在他住进荣国府之前就被贾政锁进锦盒里了。而赵康在考场里要找的那个“另一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自己。他的策论里写了“气脉”二字，虽然隐晦，但瞒不过有心人。忠顺亲王的人已经在翰林院调阅过他的档案，下一步就是在考场上当面确认。
八月初七，他启程赴金陵。娇杏给他收拾行囊，把沈清缝的那双厚底布鞋放在最底下，把自己做的几块干粮放在最上面。沈清站在门口，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护膝递给他，说金陵秋凉，考场里阴冷，别让寒气钻进膝盖。
乡试三场。第一场四书文两道、五言八韵诗一首，第二场五经义一道，第三场策论一道。他在入场前把三场题目在心里预估了一遍，四书文从《孟子》《大学》里出，五经义在《尚书》禹贡篇附近，策论多半与治水或漕运相关。今年黄河在淮安决了口，春汛提前冲了两岸新修的堤，漕运受阻三个月，这是户部和工部催了几次急报的大事。策论出治水是十之八九。
入场搜身时，一个考官多看了他两眼，把他搁在考篮夹层里的手札抽出来翻。手札上是翰林院藏书阁的笔记摘要，最后几页抄着周衡笔记里那句“锁钥在宫中”的原文，以及前朝钦天监旧档中“玉镇最险，其解在符”的批注。考官把这几行残句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手札，放回考篮。
“好字。”
顾长生接过考篮，看着他的眼睛。考官姓赵——贡院门口贴着主考副主考的名录，副主考一栏写着“赵康”。眼前这个考官眉眼与赵康有几分相似，年纪却轻得多，应该是赵康的侄子、此次同考官之一的赵谦。他把手札还给顾长生时，目光在“其解在符”那四个字的位置停了比别处略长的一瞬，然后才把手札放回考篮。
“进去吧。”
考场是一排排号舍，每人一间，宽不过三尺，深不过五尺。号舍里一张木板桌，一把硬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他把考篮放在桌脚，坐下来。四周的号舍里陆续有人入座，有人铺纸，有人磨墨，有人把笔架端端正正摆在桌角。
第三场策论。题目展开那一瞬，他看清了：论治水以安天下。
他把题目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动笔。窗外秦淮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混着远处街市上早点铺子的叫卖声。他想到了姑苏城外那口枯井，想到了贾府地底那道三息一搏的禁制，想到了王善保家的往活井里倒朱砂粉时水面泛起的暗红色浮沫，想到了王顺手记里那句“三丈七尺，寅位，石坚不可凿”，更想到了翰林院旧档里“锁钥在宫中”的那条线索。
他以治河之策为表，以封印格局为里。开篇立论：治水在疏不在堵，堵则淤积日重，终至溃堤。疏则引之入海，水患自平。第二段转入治水之要在于知水性，水性就下，知其所趋方能因势利导。第三段落笔于天下水利之病不在水，在淤——淤是水失其路，积而成患。写到此处，他笔锋一转，将淤字从河道引向国脉：今河之淤，在漕渠阻而海道塞，然河之淤可疏而通之，国脉之淤亦然，政令不行则民怨积於下，才路不开则贤滞於野。
收笔时他在结尾处插入了一段看似与治水无关的闲笔——“昔有匠人掘井得异物，其上有文如刻，老河官见之，以朱砂水煮石三日不去，言其气已入石髓。”这是他第一次将王顺手记的内容化用进官样文章，用“匠人”替代井工，用“老河官”替代营造司，用最不起眼的体例夹带进一封策论。懂行的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封印、禁制、镇物。不懂的人只当是治水轶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篇策论有两个读者。第一个读者是阅卷官，看到的是治河之策、漕运之弊和国脉之通。第二个读者是能看懂“气已入石髓”这句话的人，他们会在那一行字上停一下。
收卷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号舍。一个青年正搁下笔，也在看他。那人面前的卷头上写着“赵谦”——正是入场时搜他手札的那个考官。赵谦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笔洗，笔洗底部刻着一个“赵”字。他的坐姿很直，握笔的手势很稳，搁笔的动作很轻。两个人答的是同一道题，用的是同一种隐喻——赵谦的卷面上写着“治水在疏不在堵，治人在理不在刑”，字迹工整，格局开阔，一字一句都透着正统家学的底气。但赵谦的策论里没有那行关于“异物”和“气”的闲笔。
两人目光在号舍过道里碰了一下，同时点了头，谁都没笑。
顾长生把考卷交给收卷的书吏，提着考篮走出号舍。出了贡院正门没几步，他看见赵谦上了一辆停在拐角的青帷马车。车帘落下前，赵谦侧过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帘子便遮住了那张脸。马车朝城东方向驶去。城东是忠顺亲王府在金陵的别院所在。
他回到客栈，把考篮放在桌上。娇杏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推过来，沈清把护膝从行囊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他在窗边坐下，把考场上的事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赵谦是赵康的侄子，也是忠顺亲王府的门客。他策论里那行关于“异物”的闲笔，最晚明天就会被人抄录呈进忠顺亲王府。但这也正是他要的效果——他在明处投下一颗石子，看水花溅起来之后，哪些人会动。
当夜他没有留在客栈等放榜，连夜雇船回京。临走前他把那两封信重新拿出来，在船舱的矮桌上并排放在一起。贾政的信、严先生的信、《畿辅异事录》抄条，三条线索如水下的三道暗流，正流往同一个方向。船桨入水拨开浮月，他回京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见贾政。第二件事是去见王熙凤——他需要借她的账册重新核一遍蚀字田产的位置，撕掉的那一页必须从底册里补回来。第三件事——他需要弄清楚，忠顺亲王在这条路上到底布了多少眼线。王善保家的只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藏在暗处的那些，可能连凤姐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