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东方的天际线只透出一线暗沉沉的灰白,像是谁用钝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亮渗不出来,反倒让天地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
陈默一马当先,玄铁刀马刀横在鞍前,刀身上沾染的露水被疾驰的马蹄震落,在风中碎成一片冰冷的水雾。身后的二十余骑紧紧跟随,马蹄声踏碎了雁回山北麓的寂静,惊起林中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黑色的翅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两个时辰。
从雁回驿出来,陈默便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翻过雁回岭,进入北境官道。一旦天亮,王渊在沿途布下的眼线就会发现他们的踪迹,到时候别说去雁门关救人,能不能活着走出雁回山都是未知数。
可雁回岭不是那么好翻的。
这座横亘在京城与北境之间的山岭,南北绵延三百余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朝廷在山脊上设有烽火台,平日里驻扎着十余名守军,负责传递北境军情。如今王渊掌控了朝堂,这些烽火台的守军自然也成了他的耳目。陈默他们要想悄无声息地翻过去,只能走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采药人小道——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当地人管它叫“一线天”。
“少主!”张诚策马追上陈默,压低声音道,“前面三里就是一线天了。这条路末将五年前走过一次,最窄的地方连马镫都蹭着崖壁,稍有不慎便是连人带马坠入深渊。如今天色未亮,视线不清,是不是等天光再——”
“不能等。”陈默没有回头,声音被迎面的风吹得有些散,“天亮之前必须过岭。到了北境官道,我们才有活路。”
张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他是老行伍了,自然明白陈默的决断是对的。王渊在朝中经营半年,眼线遍布天下,雁回驿的事情最多瞒到天亮。一旦消息传出去,从京城到北境的每一条官道、每一个关隘都会接到海捕文书,到那时候,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可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影,心底还是忍不住发沉。一线天的险,他亲身领教过。那年他随陈无敌北征,为抄近路追击蛮族溃兵,走了一回一线天。三十人的斥候队,活着走过那条路的,只有十九个。其余的,全都连人带马坠入了云雾深处,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别怕。”陈无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虚弱却不失沉稳,“小默选这条路是对的。一线天虽险,但正因为险,王渊的人不会在那里布防。他们料定我们不敢走。”
张诚回头看了一眼靠在柳青衣怀中的老将军,喉头发紧。陈无敌的脸色在晨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锁魂咒的残余魔气还在侵蚀着他的经脉,每一次马背上的颠簸,都能看到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那是剧痛难忍时才有的反应。可他硬是一声不吭,从雁回驿出来到现在,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这就是镇国大将军。二十年沙场征战,二十年锁龙窟镇压魔气,早把血肉之躯磨成了铁打的骨头。
“青衣,”陈默忽然开口,“你和我走在最前面,探路。雪姬,你护着我爹,阿宁,你的蛊虫在前面探一探,看看一线天附近有没有人。”
阿宁应了一声,纤细的手指探入腰间的蛊囊,几只萤火般大小的飞蛊从她指尖飞出,翅膀震颤着消失在夜色中。这种探路蛊是苗疆蛊女世代培育的秘术,对生人的气息极为敏感,方圆三里之内但凡有人,蛊虫便会飞回来报信。
片刻之后,飞蛊折返,在阿宁指尖盘旋了三圈,发出一声轻鸣。
“没有人。”阿宁松了口气,“一线天附近三里之内,没有生人气息。”
陈默点了点头,策马继续前行。身后的队伍沉默地跟着他,只有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在山道上回荡。沈红妆握着银枪,枪尖始终指着侧方的密林,肩头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了,但颠簸了两个时辰,绷带下又渗出了血迹,将银枪的枪杆染出一片暗红。她咬着牙,没有说一个字。
一线天的入口,出现在半个时辰之后。
那是一道被千百年的山洪冲刷出来的天然裂缝,两侧的崖壁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笔直地耸入云端,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细线。入口处宽不过丈余,越往里走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尺出头,马匹只能侧身而过,马镫蹭着崖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默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率先走进了裂缝。脚下是千百年来采药人踩出来的碎石路,宽的地方能容两只脚并排,窄的地方只够一只脚掌踩实,脚下一滑便是万丈深渊。他一手牵马,一手握刀,刀尖点着地面,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脚下的虚实。
“所有人下马,牵着走。”他沉声道,“踩着我的脚印,不要看深渊,看前面人的后背。”
众人纷纷下马,依次进入裂缝。柳青衣搀着陈无敌走在中间,沈红妆断后,张诚带着玄甲铁骑的兄弟们将老将军护在当中。雪姬走在陈默身后,指尖凝着一团淡淡的寒气,随时准备冻结可能塌落的碎石。阿宁的蛊虫在队伍前后穿梭,监视着方圆数里的动静。苏文清走在最后,脸色白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一步都没有落下。
走了大约两刻钟,最窄的那段路到了。
陈默停下来,看着眼前那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眉头微微皱起。这段路他听张诚说过,是整条一线天最险的地方,崖壁两侧的距离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连马都要卸下鞍具,一点点拽过去。而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我先过。”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陈无敌身上,“爹,你跟着我。张诚,你负责把马一匹一匹地拽过来。雪姬,你在对面接应,用冰墙封住崖边,防止有人失足。”
众人领命,立刻开始行动。陈默侧过身,后背贴着冰冷的崖壁,一步一步往对面挪。脚下的碎石被踩落,坠入深渊,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稳住呼吸,不去看脚下的深渊,只盯着对面那片越来越近的崖壁,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的脚踏上了对面的实地。
陈默转过身,将手伸向身后:“爹,把手给我。”
陈无敌侧身挤入缝隙,一只手抓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另一只手伸向陈默。父子二人的手在狭窄的缝隙中握在一起,陈默发力,稳稳地将父亲拽了过来。
然后是柳青衣、阿宁、苏文清。雪姬最后一个过来,她身形轻盈,倒是过得最轻松的一个,甚至还有余力在脚下的虚空中凝出一片薄薄的冰层,防止碎石坠落发出声响。
真正的难题是马。
张诚和几名玄甲铁骑的兄弟将对面的马一匹一匹卸下鞍具,用绳索套住马腹,几个人在前面拽,几个人在后面推,硬是将二十余匹战马一匹一匹地从那道缝隙中拖了过来。每一匹马过缝隙的时候,马蹄都会在崖壁上蹬出几块碎石,碎石坠入深渊,许久才传来回响。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哪匹马受惊,一脚踏空,连人带马坠入深渊。
好在,没有出岔子。
二十余匹战马全部通过一线天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东方的天际线终于透出了一线真正的光,将云层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蓝色。陈默站在崖壁边,回望来路,那道狭窄的裂缝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险峻,像是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
“走吧。”他翻身上马,“天亮了,王渊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一行人重新上马,沿着北境官道疾驰而去。可他们刚跑出不到三里地,前方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箭声,一道烟火冲天而起,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有埋伏!”沈红妆厉喝一声,银枪已经在手中。
话音未落,前方的官道两侧,数十名黑衣人从乱石堆后一跃而出,手中的刀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独臂大汉,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装着一只寒光闪闪的铁钩,钩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身后,至少有五十名黑衣人,个个手持刀剑,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陈默!”独臂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铁钩在晨光中晃了晃,“久仰大名了。在下‘铁钩’韩豹,奉王丞相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陈默勒住马,目光扫过对面的人马,心中快速盘算着。对方五十余人,占据地利,以逸待劳。而自己这边只有二十余骑,个个带伤,马匹也跑了整整一夜,早已筋疲力尽。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韩豹?”张诚的脸色忽然变了,低声对陈默道,“少主小心,此人是王渊手下的头号杀手。当年在江南为匪,杀人如麻,被官府围剿时,一个人杀了三十多名捕快,最后被砍断左臂,却硬是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后来投靠了王渊,专门替他干脏活。他的铁钩上有倒刺,专克刀剑,一旦被钩住,轻则兵器脱手,重则连皮带肉被撕下一块。江湖上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陈默握紧了玄铁刀马刀,刀身上的金色正气缓缓亮起。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刀横在身前,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往前走了两步,将身后的人护在身后。
“韩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你是来杀我的,那就冲我来。让他们走。”
韩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铁钩在胸前晃得叮当响:“陈默啊陈默,你以为这是在唱戏呢?还‘冲你来’?王丞相的命令,是一个不留。你们这些人,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雁回岭。”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黑衣人齐齐拔刀,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寒芒。
就在这时,雪姬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少主,我来挡住他们。你们先走。”
“不行。”陈默断然拒绝。
“听我说完。”雪姬的声音罕见的急切,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我的寒冰真气还能撑一盏茶的时间,足够将这条官道冻成冰面,让他们寸步难行。你们趁机冲过去,不要回头。”
“那你呢?”
雪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她清冷的脸上,如同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美得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疼。
“我是雪山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
不等陈默再说什么,雪姬已经双手结印,猛地往地上一按。一道肉眼可见的寒气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官道的地面迅速蔓延开来。碎石、泥土、枯草,所有的一切都在寒气中凝结成冰,光滑如镜,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冰面蔓延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将韩豹等人脚下的地面冻成了溜冰场,十几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摔得七零八落。
“走!”雪姬厉喝一声,双手再次结印,寒气猛然暴涨,在官道上筑起一道半人多高的冰墙,将韩豹等人挡在了另一侧。
陈默咬紧牙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从冰墙边缘的缝隙中疾驰而过。身后的众人紧紧跟上,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冰屑四溅。韩豹气得暴跳如雷,铁钩狠狠砸在冰墙上,碎冰飞溅,可雪姬的寒冰真气凝成的冰墙坚硬如铁,他一钩下去,只砸出几道白色的裂纹。
“放箭!给老子放箭!”韩豹怒吼。
没有被冰面困住的黑衣人纷纷取出弩箭,朝着疾驰而去的陈默等人扣动扳机。淬了毒的弩箭破空而来,如同飞蝗一般密集。
沈红妆银枪疾舞,枪尖在身后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将射来的弩箭一一击落。可她毕竟肩上有伤,连续奔驰了一夜,体力早已透支,枪法渐渐出现了破绽。一支弩箭穿透了她的防御,直奔柳青衣而去——柳青衣正护着陈无敌,根本没有余力格挡。
“小心!”
苏文清忽然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柳青衣身前。
弩箭穿透了他的肩膀,从前面露出半截带血的箭尖。苏文清闷哼一声,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摔下去。阿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拽了回来。
“苏先生!”柳青衣失声喊道。
“我没事……”苏文清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死死抓着缰绳,没有松手,“走……快走……”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雪姬独自站在冰墙之后,双手死死按着地面,维持着冰墙的厚度。数十名黑衣人已经绕过了冰面,从两侧的山坡上包抄过来,弩箭如雨,朝着她倾泻而去。雪姬腾出一只手,在身前凝出一面冰盾,弩箭射在冰盾上,碎成冰屑。可她一个人的真气终究有限,冰盾越来越薄,冰墙也开始出现裂纹。
“雪姬!”陈默的眼眶瞬间红了,勒马就要回头。
“别回头!”雪姬的声音从冰墙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少主,你说过的,陈家的刀,是用来守护苍生的。那就去雁门关,守住国门,别让蛮族踏入中原一步。我雪姬能跟着你走这一程,此生无憾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一股前所未有强烈的寒气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她的长发在寒气中飞舞,衣袂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冰雪中绽放的一朵白莲。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崖壁、枯木,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瞬间被冻成了冰雕,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韩豹不是等闲之辈。他暴喝一声,铁钩上迸发出一股浑厚的真气,硬生生震碎了封住双脚的寒冰,大步朝着雪姬冲来。铁钩带着破风之声,直取雪姬的咽喉。
雪姬双手推出最后一道寒气,整个人却因为真气耗尽,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呼啸而来的铁钩,闭上了眼睛。
就在铁钩即将钩穿她咽喉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横在了雪姬面前,稳稳架住了韩豹的铁钩。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韩豹只觉一股浑厚到不可思议的力道从铁钩上传来,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铁钩险些脱手。他大惊失色,连退三步,这才看清来人——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团鬼火在眼眶中燃烧。他手中的刀漆黑如墨,刀身上没有任何纹饰,甚至连刀锋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深邃的黑,仿佛能将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你是何人?”韩豹厉声喝道,“敢挡王丞相的事?”
中年男子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雪姬,淡淡道:“还能走吗?”
雪姬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奇怪了——不是正道的内力,也不是魔气,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气机。
“你是……什么人?”雪姬艰难地问道。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虎符从怀中取出,在她眼前晃了晃。那枚虎符与陈默怀中的那枚一模一样,纹路严丝合缝,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告诉陈默,”他收起虎符,声音沙哑如同沙石摩擦,“想拿回完整的虎符,就到雁门关来找我。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叶秋。”
说完,他转过身,面对韩豹和那数十名黑衣人,将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刀横在身前。
“这条路,我替他封了。”
韩豹脸色变了变,可王渊的命令压在他头上,由不得他退缩。他咬了咬牙,厉声喝道:“装神弄鬼!给我上,连他一起杀!”
数十名黑衣人蜂拥而上。
叶秋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他将黑刀缓缓举过头顶,刀身上的黑色忽然如同活物一般涌动起来,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在刀身上游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连地上的冰霜都在那股气机的压迫下开始龟裂。
一刀落下。
黑色的刀气如同一条咆哮的黑龙,沿着官道呼啸而出。刀气所过之处,碎石崩飞,地面开裂,那些冲上来的黑衣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齐齐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摔在地上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韩豹大骇,铁钩在身前一横,真气催动到极致,勉强挡住了这一刀的余波。可即便是余波,也震得他虎口开裂,铁钩上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
“你……你究竟是谁?”韩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叶秋收刀入鞘,转身便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韩豹的耳中——
“回去告诉王渊,叶秋回来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韩豹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再也没有了追杀陈默的心思,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剩下还能动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地往京城方向逃去。
雪姬强撑着站起身,看着叶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陈默他们远去的方向,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北走去。
雁门关,她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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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官道上,陈默一行人已经冲出了雁回岭的地界,进入了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身后的追兵没有跟上来,雪姬也没有跟上来。
陈默勒住马,回头望着来路,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红妆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雪姬她……”
“她会来的。”陈默打断了沈红妆的话,声音低沉却坚定,“她是雪山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她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沈红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忽然意识到,在陈默心里,那些跟着他的人,每一个的分量都一样重。无论是柳青衣,是雪姬,是阿宁,还是她自己。
他不是把她们当成需要保护的“女人”,而是当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跟着他赴死的原因吧。
“少主!”张诚忽然指着前方喊道,“前面有烟尘!”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纷纷握紧了兵器。前方的官道上,果然扬起了一片黄尘,尘头很高,显然有大队人马正在朝这边赶来。陈默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是骑兵。”他沉声道,“至少三百骑。”
三百骑。而他们只有二十余人,个个带伤,马匹疲惫。如果来的是王渊的人,他们今天真的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陈默没有下令撤退。因为身后是雁回岭,雪姬还在那里。身前是北境,雁门关还在那里。退无可退,只能向前。
他握紧了玄铁刀马刀,刀身上的金色正气再次亮起。身后的人也都拔出了兵器,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马匹排成了锋矢阵型,将陈无敌和苏文清两个伤员护在中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擂鼓一般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终于,烟尘中现出了第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玄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挣扎的毒蛇。
看到那面旗帜的瞬间,张诚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失声喊道:“是林岳的鹰击营!是玄甲铁骑鹰击营的旗帜!”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林岳的鹰击营?林岳不是已经被王渊抓起来了吗?鹰击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等他想明白,那三百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战甲,战甲上满是刀剑砍劈的痕迹,血迹斑斑。他一手握着一杆丈八长矛,矛尖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令旗,令旗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王”字。
“来者可是陈默陈少主?”年轻将领勒住战马,朗声问道。
“正是。”陈默策马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对方,“你是何人?”
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悲愤:“末将林破,鹰击营副统领,林岳统领之子!末将奉家父之命,率鹰击营三百残部,前来投奔少主!”
陈默愣住了。
林破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少主,家父在被王渊的钦差抓走之前,料到王渊会对少主不利,密令末将率领鹰击营三百死士,化整为零,埋伏在雁回岭北麓,专候少主。家父说了,就算他死了,鹰击营也要护少主周全,也要守住雁门关,也要挡住蛮族!”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少主,雁门关危在旦夕,家父三日之后就要被问斩,蛮族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末将求少主,救救家父,救救雁门关!”
说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三百鹰击营将士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如同一声闷雷。三百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路旁的枯木都在簌簌发抖——
“求少主救救林统领!求少主守住雁门关!”
陈默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双手扶起林破。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将领,看着他眼中那股宁死不屈的倔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热血。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跪在别人面前,求一个公道。
现在,有人跪在他面前,求他来主持公道。
这就是江湖。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需要有人站出来。
“起来。”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刀锋般坚定,“林破,你父亲是我父亲的兄弟,就是我陈默的长辈。他的命,我陈默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救。雁门关是大胤的北大门,我陈家世代镇守国门,绝不让蛮族踏进中原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所有人——沈红妆、柳青衣、阿宁、张诚、苏文清,还有那二十余名从雁回驿一路跟着他杀出来的玄甲铁骑,还有眼前这三百名鹰击营的将士。
“诸位,”他深吸一口气,将玄铁刀马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金色正气在晨光中璀璨夺目,“此去雁门关,九死一生。我不敢保证能带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但我陈默在此立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身后的兄弟替我挡刀。”
“只要我还能挥刀,就绝不会让蛮族踏入雁门关一步。”
“只要我陈默还活着,就一定会把林岳统领,活着带出来!”
三百余人的吼声冲天而起,震散了雁回岭上空的晨雾,惊起了满山的飞鸟。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金属的寒芒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如同一条银色的河流。
陈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雁回岭。晨雾弥漫的山岭间,他看不到雪姬的身影。
但他知道,她会来的。
“出发!目标——雁门关!”
三百余骑调转马头,马蹄声如雷鸣,踏碎了北境官道上的尘土,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雁回岭的晨雾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拄着枯枝,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跟了上来。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个叫叶秋的中年男子站在山巅之上,看着北去的人马,将手中的半枚虎符抛起又接住,嘴角挂着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陈无敌的儿子……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望向雁门关的方向,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而悠远,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大哥,你等的人,终于来了。”
风声呜咽,将他的话吹散在雁回岭的晨雾之中。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为谁而来,又将把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引向何方。
能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雁门关的血战,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