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的时候，雁回岭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陈默勒马驻足，回望了一眼来路。晨光将山岭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那条被称为“一线天”的裂缝已经隐没在层峦叠嶂之中，再也分辨不出。雪姬的身影没有出现，雁回岭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昨天与今天、来路与前路，一同隔断。
“少主。”林破策马上前，指着前方说道，“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渡口镇。横水从北境发源，一路南下，渡口镇是横水上游最后一个能渡河的镇子。过了横水，再往北一百二十里，就是雁门关。”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破脸上。这个鹰击营的年轻副统领，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合眼，眼眶里布满血丝，可精神却依旧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身后那三百鹰击营将士，也都是同样的状态——甲胄上刀痕累累，马匹口吐白沫，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掉队，没有任何一个人喊累。
这些人，是林岳一手带出来的。林岳被抓，他们本可以就地解散，各寻生路。可他们没有，他们选择化整为零，在雁回岭北麓埋伏了整整三天，只为等一个素未谋面的少主。
这份忠心，沉甸甸地压在陈默心头。
“林破，”陈默忽然开口，“你父亲被关在哪里，你知道吗？”
林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知道。雁门关内的军牢大狱，专门关押犯了军法的将领。那地方末将去过，四面石墙，只有一扇铁门进出，门外常年驻扎着一个百人队。王渊派来的那个钦差姓魏，叫魏忠，是刑部侍郎，专门替王渊干脏活的。他带了三百亲兵，一到雁门关就先收了林岳统领的兵权，然后以‘通敌’的罪名，将家父打入军牢。三天后问斩的消息，就是他放出来的。”
“三天。”陈默沉吟道，“从我们这里到雁门关，最快也要一天一夜。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不到两天了。”林破的声音艰涩，“魏忠放出消息的时候，是昨天午时。问斩的时间，是后天午时三刻。我们从这里赶过去，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也就是说，我们到了雁门关之后，只有一夜的时间。”
一夜。
一夜之间，要突破一座军牢，救出一个被重兵看守的要犯，然后在蛮族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之前稳住雁门关的防线。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默没有说“不可能”这三个字。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雁门关现在的守将是谁？”
“魏忠的副手，一个叫韩当的参将。”林破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此人原本是兵部的一个小吏，靠着巴结王渊才爬到了参将的位置。他根本不懂打仗，接管雁门关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父布置的防线全部打乱，将鹰击营和铁血营的守军调离了关键位置，换上了他从京城带来的亲信。末将离开雁门关的时候，城防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如果蛮族大军真的打过来，以韩当那个废物，根本守不住。”
陈默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无敌，老将军靠在柳青衣的马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调息养伤，但陈默知道，父亲一定将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爹。”陈默策马走到陈无敌身边，低声道，“您觉得，我们是先救人，还是先夺回城防？”
陈无敌睁开眼睛，那双因为锁魂咒折磨而深陷的眼眶里，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他没有直接回答陈默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小默，你觉得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先夺城防。雁门关是大胤的北大门，一旦城破，蛮族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到时候就算救出了林岳统领，我们也守不住中原。所以，必须先夺回城防，稳住雁门关，然后才能腾出手去救人。”
陈无敌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长大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你想过没有，魏忠为什么要把问斩的消息放出来？”
陈默一怔。
陈无敌继续道：“魏忠是王渊的人，王渊是玄影的人。玄影比谁都清楚，我们陈家和林岳的关系。他抓林岳，放出三天后问斩的消息，就是为了引我们过去。雁门关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你若是先夺城防，就等于告诉魏忠我们来了。他立刻就会加强军牢的守卫，甚至可能提前对林岳动手。”
“那……”
“所以，救人，还是夺城防，不能分开做。”陈无敌的目光沉了下来，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要同时做。而且，要在魏忠反应过来之前，一夜之间，两件事都做完。”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一夜之间，夺回雁门关城防，同时突破军牢救出林岳。三百人，分兵两路，每一路都只有一百多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魏忠的三百亲兵，是韩当手下的上千守军，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边关要塞。
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了，这是十死无生。
“我去救人。”沈红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银枪枪杆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我是女子，身形比你们轻，也更容易混进去。”沈红妆看着陈默，目光坦然，“我在大理寺长大，军牢大狱的构造我比你们都熟悉。而且，我哥哥沈辞在大理寺做了五年少卿，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教过我一套开锁的手法。只要给我一根铁丝，什么样的锁我都能打开。”
“不行。”陈默断然道，“你肩上的伤——”
“陈默。”沈红妆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要明白，我不是柳青衣，不是雪姬，不是阿宁。我是沈红妆，是铁血盟盟主的女儿，是将来要上战场杀敌的人。如果连一座军牢都不敢闯，我还当什么将军？”
她说完，也不等陈默回答，径直策马走到了队伍最前面，银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指着北方的天际线。
“渡口镇快到了。到了镇上，我们需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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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水，是大胤北方最大的一条河流。
它发源于北境深处的祁连雪山，一路向南，穿过雁门山脉，流经大半个中原，最终汇入东海。横水的上游水流湍急，河道狭窄，两岸多是陡峭的石壁，只有渡口镇这一段河道稍宽，水势稍缓，千百年来便是南北往来的必经渡口。
可当陈默一行人抵达渡口镇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渡口还在，船也在。但那些船，全都被铁索锁在了码头上。
横水两岸，各立着三根粗如人腰的铁柱，每根铁柱上都缠着儿臂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锁着渡船。码头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看衣着是船夫和商旅，鲜血已经将码头上的石板染成了黑色。一个老汉蜷缩在渡口的茶棚里，瑟瑟发抖，看见陈默一行人，先是一惊，然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了上来。
“军爷！军爷救命啊！”
林破翻身下马，扶住老汉，沉声道：“老人家，这里出什么事了？”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就在三天前，一队从北境方向来的官兵占据了渡口镇。他们封锁了横水两岸所有的渡口，用铁链锁住了所有的渡船，然后贴出告示，说是有叛军要渡河南下，奉王丞相之命，封锁横水，任何船只不得下水，违令者斩。那几个死在码头上的船夫，就是因为不肯交出船钥匙，被当场砍了脑袋。
“军爷，我们渡口镇祖祖辈辈靠摆渡为生，没了船，就等于没了命根子啊！”老汉老泪纵横，“那些官兵把船锁了还不算，还把所有会撑船的船夫都抓了起来，关在镇子里的祠堂里，说是怕他们偷偷开船。我儿子……我儿子也在里面啊！”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渊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也还要绝。锁住横水，就等于切断了从雁回岭到雁门关的最近路线。如果绕路，至少要耽搁两天。两天之后，林岳的人头早已落地，雁门关也早已落入蛮族之手。
“那些官兵有多少人？”陈默问道。
“五……五十多个。”老汉比划着，“领头的是个独眼的大胡子，凶得很，一刀就把老李头的脑袋砍了下来。他们就住在镇子里的客栈里，每天在码头上巡逻，不许任何人靠近。”
五十人。陈默心中快速盘算着。五十人不多，但问题是，他们不能打草惊蛇。一旦渡口镇的官兵放出信号，王渊就会知道他们的行踪，雁门关那边的陷阱就会收得更紧。
“林破。”陈默转身，压低声音道，“让你的人，换上便装，分批进入镇子。不要带长兵器，把刀藏在衣服里。天黑之前，不要动手。”
林破点了点头，立刻去安排了。
沈红妆走到陈默身边，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天黑之后，兵分两路。”陈默的目光落在横水对岸，声音沉稳，“一路去祠堂救人，把船夫放出来，拿到船钥匙。另一路，去客栈，把那五十个官兵全部解决掉。不能放走一个，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信号。”
“然后呢？”
“然后连夜渡河。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雁门关。”
沈红妆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谁去客栈？”
“我去。”陈默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林破带人去祠堂。他熟悉地形，又是军中出身，解救人质的事他在行。客栈那边，我来。”
“我跟你一起。”沈红妆道。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半分逞强的意思。那种平静，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
“好。”陈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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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的时候，渡口镇陷入了一片死寂。
镇上原本有三百多户人家，可自从官兵占了渡口之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连灯都不敢点。整座镇子黑沉沉的，只有横水的波涛声在夜色中回荡，一下一下拍打着被铁链锁住的渡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客栈在镇子东头，是渡口镇唯一一家客栈，两层楼，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手按刀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娘的，这鬼地方，连个女人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别抱怨了。韩参将说了，最多再守五天，等雁门关那边的事办完了，咱们就能撤了。”
“五天？不是说三天吗？”
“谁知道呢，上面的事，咱们当兵的少打听。反正有酒有肉，守着就是了。”
两个哨兵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其中一个哨兵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滚到了脚边。
那是一颗石子。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一柄短刀精准地抹过了他的咽喉。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另一个哨兵大惊，张嘴就要喊，可声音还没出口，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的颈侧。哨兵的眼白一翻，也瘫了下去。
陈默将两具尸体拖到暗处，回头看了一眼。沈红妆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门口清了。”她压低声音道。
陈默点了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二十名换了便装的鹰击营将士从暗处摸了上来，刀剑都已经出了鞘，在月光下不泛一丝光芒——他们的刀身上都涂了锅底灰，这是斥候夜袭时惯用的手法。
“一楼十个人，二楼四十个。”陈默压低声音，将自己白天踩点时观察到的布局一一道来，“独眼大胡子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记住，不要发出声响，不要让他们有机会点燃信号烟火。一楼交给你们，二楼我来。”
二十人无声点头，如同二十道鬼魅，贴着墙壁摸进了客栈。
杀戮，在一瞬间开始。
一楼的十个官兵正在大堂里喝酒赌钱，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降临。鹰击营的将士从门窗同时突入，刀光在昏暗的灯火中一闪而逝，十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鲜血喷溅在酒碗和赌桌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有一个人反应稍快，抓起刀想要反抗，被林破一把捂住嘴，短刀从肋骨之间斜刺进去，直插心脏。那人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一楼，清了。
陈默带着沈红妆和三名好手，沿着楼梯摸上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陈默打了个手势，五人分头行动，每进一个房间，便是几声闷哼和刀刃入肉的轻响，然后归于沉寂。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二楼的房间清了大半。
只剩下最里面那间。
陈默贴在门板上，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粗重的嗓音：“外面什么声音？”
另一个声音迷迷糊糊地回答：“哪有什么声音……老大，你听错了吧……”
“不对。”那个粗重的嗓音变得警觉起来，“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来不会听错。你出去看看。”
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陈默与沈红妆对视一眼。沈红妆侧身站在门边，手中的短刀反握，刀尖朝下。陈默则后退半步，玄铁刀马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金色正气微微亮起。
门开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往外张望。他还没看清走廊里的情形，沈红妆的短刀已经从门后刺出，一刀扎进了他的咽喉。那汉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便往前栽倒。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独眼大胡子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反应极快，连衣服都顾不上穿，一把抓起枕边的长刀，同时另一只手朝着床头的信号烟火抓去。
陈默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刀马正气灌注刀身，玄铁刀马刀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取大胡子的手腕。大胡子若是不收手，整只手掌都会被削下来。他毕竟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判断——保命要紧。他猛地缩回手，长刀横扫，架住了陈默这一刀。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大胡子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虎口一阵发麻。他惊骇地看着陈默，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
陈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劈了出去，这一刀更快，更猛，金色的刀气从刀身上延伸出去，在狭窄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弧线。大胡子拼尽全力挥刀格挡，长刀与玄铁刀马刀再次碰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长刀应声而断。
半截断刀飞出去，钉在了墙壁上，刀身还在嗡嗡颤动。
大胡子的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靠着墙壁，喘着粗气，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陈默，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刀。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到这么快的刀。”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小子，报上名来。老子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陈默。”
大胡子的独眼猛地瞪大了。他死死盯着陈默的脸，仿佛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满是血腥气的房间里回荡，格外瘆人。
“陈默……陈无敌的儿子！难怪！难怪！”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爹……还活着？”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将刀尖抵在了大胡子的咽喉上。
大胡子却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长叹了一声，闭上了那只独眼：“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当年在北境，老子欠你爹一条命。今天把命还给你，也算是两清了。”
他睁开眼，看着陈默，忽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小子，你听好了。雁门关不是陷阱……真正的陷阱，在雁门关后面。王渊在横水以北布了一枚暗子，你们一旦过了横水，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那枚暗子是谁，我也不知道，但魏忠跟手下人说过一句话——‘等他们过了河，就知道什么叫天罗地网了’。”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大胡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因为老子欠你爹的。当年在北境，蛮族的箭射穿了老子的左眼，是你爹把老子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还了。拖到今天，不亏。”
说完，他猛地往前一挺，咽喉撞在了陈默的刀尖上。
鲜血喷涌而出。
大胡子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他的独眼望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陈默收刀入鞘，沉默了很久。
沈红妆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他说的话，可信吗？”
“可信。”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一个临死的人，没有理由说谎。”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廊里，鹰击营的将士已经将所有尸体堆在了一起。没有一个人发出信号，没有一个人逃出去。这场夜袭，干净利落得像一场手术。
可陈默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横水以北，有一枚暗子。那枚暗子是谁？王渊布下的天罗地网，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不管河对岸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过去。
因为雁门关在那里。因为林岳在那里。因为雪姬还落在后面，因为三百鹰击营的将士把命交到了他手上，因为他的父亲陈无敌正靠着墙壁、忍着锁魂咒的折磨、一声不吭地等着他的消息。
更因为，他是一个手里握着刀的人。
而握刀的人，没有回头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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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祠堂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
林破带着人摸进祠堂的时候，看守船夫的官兵大多已经睡死了。这场战斗比客栈那边更加轻松，三十名官兵在睡梦中被抹了脖子，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船夫们被放了出来，那个老汉的儿子也在其中，跪在地上给林破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带着鹰击营的将士直奔码头。
铁索被砸开了。
儿臂粗的铁链，被鹰击营的将士用大锤一根一根砸断。铁链坠入横水，溅起巨大的水花，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二十余条渡船重新浮在了水面上，船夫们熟练地撑起竹篙，将船一条一条靠上码头。
陈默站在码头上，看着夜色中奔流不息的横水。河水是黑色的，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水流拍打船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上船。”他沉声道。
三百余人，二十余条渡船，在夜色中无声地驶离了渡口镇。船夫们拼尽全力撑着竹篙，渡船在湍急的河水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可这些船夫都是在横水上活了一辈子的人，再急的水，再黑的夜，也挡不住他们手中的竹篙。
船到河心的时候，陈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主！”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南岸的码头上，拄着一根枯枝，身上的白衣沾满了血迹和泥土，长发在夜风中飞舞。隔着宽阔的河面，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雪姬。
她真的跟了上来。
陈默的喉头发紧，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声音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
雪姬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身形一闪，踏着河面上的浮冰，朝着北岸掠去。她的寒冰真气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不足以战斗，但踏冰过河，还做得到。
陈默转过身，不再回头。
北岸，已经近在眼前了。
横水以北，那片王渊布下了“天罗地网”的土地，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那个大胡子口中的“暗子”，也许正在某个地方，冷冷地注视着这条河，注视着这些正在渡河的人。
雁门关的血战，从他们踏上北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叫叶秋的神秘人，此刻正站在北岸的一座山丘上，手里把玩着那半枚虎符，看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渡船灯火，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北境的夜色之中。在他身后，横水的波涛声亘古不变，像是在唱着一首没有尽头的苍凉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