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的风，比南岸硬了不止一倍。
渡船靠岸的那一刻，陈默便感觉到了。横水南岸的风是湿的，带着中原腹地的温润，吹在脸上虽冷却不刺骨；北岸的风却是从祁连雪山的方向一路刮过来的，裹挟着冰碴子和砂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夜色中，雁门山脉的轮廓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黑压压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在那山脉的某一处缺口里，便是雁门关。
“少主。”林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上岸之后，往北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是鹰击营早年设立的暗哨。王渊的人不知道那个地方，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落脚，商议入城的事。”
陈默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从渡船上牵马的将士们。雪姬已经踏着浮冰过了河，此刻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阿宁正在给她把脉。苏文清肩膀上的弩箭已经取了出来，阿宁用苗疆的金疮药给他敷了伤口，此刻他半靠在一匹战马身上，脸色虽差，精神倒还撑得住。陈无敌被柳青衣搀扶着下了船，老将军的双脚踩在北岸的土地上时，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
“爹。”陈默快步走过去。
“没事。”陈无敌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横水，望向北方。他在这片土地上征战了二十年，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路，他都烂熟于心。可此刻，他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眼中却浮现出一丝陈默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二十年了。”陈无敌低声道，“二十年前，我从这里出发，带着三万玄甲铁骑南下勤王。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锁龙窟，再也回不到这片土地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沉稳：“走吧。林破说的那个烽火台我知道，是个好地方。二十年前我亲自选的址，易守难攻，视野开阔。王渊的人，确实找不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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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烽火台坐落在雁回岭北麓延伸出来的一道山脊上，背靠断崖，面朝北境平原，视野极其开阔。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雁门关方向隐隐约约的灯火，那是边关夜哨的火光。烽火台本身已经残破不堪，下半截是夯土，上半截是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可里面的空间不小，容纳三百人绰绰有余。
陈无敌被安置在烽火台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雪姬和苏文清也在那里养伤。阿宁用苗疆的药草煎了一锅汤药，分给几个伤员服下，自己却连一口都没喝，只是靠在石壁上，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篝火发呆。陈默注意到，从渡河之后，阿宁就没怎么说话。这个苗疆的蛊女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但眼神总是灵动的，像一只好奇的小兽。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雾。
“阿宁。”陈默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怎么了？”
阿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蛊囊的系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少主，我今天放蛊探路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北岸的土地里，有蛊虫的尸骸。”阿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野生的蛊虫，是被人炼制过的战蛊。那些蛊虫死了很久了，尸体都干枯了，但我能闻出来，是苗疆黑蛊一脉的手法。”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对苗疆蛊术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蛊术分为白蛊和黑蛊两脉。白蛊主医治救人，黑蛊主杀伐征战。阿宁的师门便是白蛊一脉，而黑蛊一脉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苗疆各寨联合剿灭了，据说那一脉的传人已经死绝。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北岸动用过黑蛊？”陈默问道。
阿宁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恐惧：“而且规模很大。我在方圆三里的土地里都感应到了蛊虫尸骸的气息，密密麻麻，像是……像是曾经有一支蛊虫大军在这里战斗过。少主，能用这种规模的黑蛊的人，至少是黑蛊长老级别的人物。可黑蛊一脉明明已经灭亡了二十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了大胡子临死前说的话——“王渊在横水以北布了一枚暗子”。那枚暗子，会不会与黑蛊有关？如果王渊手中真的掌握着黑蛊一脉的力量，那雁门关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十倍。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陈默压低声音道，“等摸清楚情况再说。”
阿宁乖巧地点了点头，可眼中的那层雾，始终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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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燃起的时候，所有还能战斗的人都围坐了过来。
陈默、沈红妆、柳青衣、林破、张诚，还有鹰击营的几位百夫长。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外面的风越来越大，裹挟着沙砾拍打着烽火台的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
“林破，把雁门关城防的情况，详细说一遍。”陈默开口道。
林破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那是一张雁门关的城防图，画得极其精细，城墙、城门、瓮城、马面、箭楼、军械库、粮仓、兵营，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一根烧焦的树枝点在图上，开始讲解。
“雁门关分为内外两城。外城是主城墙，东西长三里，南北宽两里，墙高三丈，厚度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外城有四座城门，东西南北各一座，其中北门正对蛮族的方向，是主战场。外城墙上设有十二座箭楼，每座箭楼可容纳五十名弓箭手。外城之内是瓮城，瓮城之后才是内城。内城是驻军之所，有兵营、军械库、粮仓、马厩，还有军牢大狱。”
他的树枝点在图上内城东北角的一个位置上：“军牢就在这里。四面石墙，只有一扇铁门。铁门外常年驻扎着一个百人队。军牢分为上下两层，地上一层是刑房和守卫室，地下一层是牢房。林岳统领就被关在地下一层最深处的那间石牢里。”
“守卫情况呢？”沈红妆问道。
“魏忠的三百亲兵，有两百驻扎在内城，其中一百就守在军牢门口，轮班值守，每四个时辰换一班。另外一百驻扎在内城的兵营里，随时可以支援。韩当手下的守军大约有一千二百人，分布在四面城墙上。不过，这些守军大部分都是从北境各卫所抽调来的，对王渊谈不上忠心，只是听命行事。真正死心塌地跟着王渊的，只有魏忠的三百亲兵和韩当从京城带来的那两百人。”
陈默沉吟片刻，问道：“鹰击营和铁血营的旧部呢？”
林破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被韩当打散了。他把鹰击营和铁血营的将士全部调离了关键位置，分散到四面城墙上去，每一处最多不超过十个人，而且全都安插在他自己的人中间，互相监视。末将离开雁门关之前，曾偷偷联络过几个老兄弟，他们说，韩当下了死命令，但凡有鹰击营和铁血营的人私自聚集，超过三人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也就是说，我们进城之后，指望不上他们主动配合。”沈红妆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除非我们先把韩当和魏忠解决掉，拿到城防的指挥权，否则那些老兄弟就算想帮我们，也帮不上。”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升腾而起，在空气中明灭。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夜之间，要同时解决魏忠和韩当，夺回城防，救出林岳。而他们手中能用的，只有三百鹰击营的疲兵，加上陈默、沈红妆、柳青衣、张诚这几个还能战斗的人。雪姬重伤未愈，阿宁的黑蛊发现让她的状态变得不稳定，陈无敌的锁魂咒随时可能发作，苏文清根本不能战斗。
“有办法。”一直沉默的陈无敌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老将军。陈无敌从石室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他在篝火边坐下，拿起林破的树枝，在城防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雁门关的城防，是我一手设计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点的三个位置，分别是北门的箭楼、内城的军械库，以及军牢大狱的后墙。
“北门箭楼下，有一条暗道。”陈无敌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那是当年修建雁门关时，我让工匠秘密开挖的。暗道从北门箭楼的基座下穿过，一路通到城外三里处的一片乱石滩。这条暗道，只有我和林岳两个人知道。”
林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老将军，您的意思是——”
“三百人，正面攻城，那是找死。”陈无敌的目光扫过众人，“但从暗道进去，可以直接摸到北门箭楼。北门箭楼是整个雁门关的制高点，控制了北门箭楼，就等于控制了外城的城墙。只要拿下北门，就可以沿着城墙向东西两面推进，逐次夺取其余三座城门。这是第一步。”
他的树枝移到了内城的军械库：“军械库里，存放着雁门关所有的强弩、火药和重甲。韩当把鹰击营和铁血营的旧部打散到四面城墙上，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补给点，就是军械库。每天清晨，各段城墙的守军都要到军械库领取当天的箭矢和物资。只要我们在天亮之前拿下军械库，等到那些老兄弟来领物资的时候，就能一传十、十传百，把分散的力量重新集结起来。这是第二步。”
最后，树枝落在了军牢大狱的后墙上：“军牢的后墙，是整座军牢最薄弱的地方。因为它的背面是内城的城墙，两者之间只有一条三尺宽的夹道。当年修建的时候，为了节省石料，后墙用的是青砖而不是条石。只要用火药，就能炸开。”
他抬起头，看着沈红妆：“女娃子，你说你懂大理寺的军牢构造，会开锁。那炸开军牢后墙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你带一队人，从夹道摸进去，炸开后墙，直扑地牢。魏忠的人注意力都在正门，绝不会想到有人从背后炸墙。这是第三步。”
三步。夺北门，控军械，炸军牢。
每一步都凶险至极，每一步都不能出任何差错。可陈无敌将这三步串联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因为这不再是送死，而是一个真正可行的作战计划。
“老将军。”张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您……您要亲自指挥？”
陈无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去拼命，我这个当爹的，在后面看着？”
陈默的喉头发紧。他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被陈无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是主将，我是你爹，但在这座雁门关前，我们都是兵。
“就这么定了。”陈默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夜丑时出发，寅时到达乱石滩，从暗道入城。天亮之前，必须拿下北门箭楼。”
“沈红妆，你带五十人，携带火药，直奔军牢后墙。炸开之后不要恋战，直取地牢最深处，找到林岳统领就往外撤。我会派人在军械库方向接应你。”
“林破，你带一百人，跟着老将军，拿下北门箭楼之后，立刻向东西两面城墙推进，清剿韩当的人。记住，能不杀的人就不杀，那些普通守军只是听命行事，不是我们的敌人。”
“张诚，你带五十人，拿下军械库之后，原地驻守，等待鹰击营和铁血营的旧部来领物资。告诉他们，陈无敌回来了，玄甲铁骑的镇国大将军回来了。愿意跟着陈家守住雁门关的，发还兵器，编入队伍。不愿意的，缴械之后放他们出城，不许为难。”
“柳青衣，你和我带剩下的人，正面佯攻内城兵营，拖住魏忠的主力，给沈红妆争取时间。”
柳青衣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如水。
“那我呢？”阿宁忽然站了起来。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你留在烽火台，照顾雪姬和苏先生。还有，用你的蛊虫，监视烽火台方圆五里的动静。一旦有大队人马靠近，立刻通知我们。”
阿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拨弄蛊囊的系带，篝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簇跳动的火焰，却照不透那层蒙着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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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丑时将至，烽火台里的将士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甲胄的碰撞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弓弦被拉紧的嘎吱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低沉而密集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这些人都是林岳一手带出来的，经历过北境最残酷的战争，面对过蛮族最凶悍的冲锋。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意义。
陈默独自走出烽火台，站在山脊上，望向北方。夜色中，雁门关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像是一排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辰。风更大了，裹挟着祁连雪山的寒气，穿透了他的衣甲，直往骨头缝里钻。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你不该来的。”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沈红妆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银枪背在身后，腰间多了一柄短刀和一卷绳索。她肩头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绷带下隐约能看到金疮药的褐色痕迹。
“你说过，这是你的江湖。”沈红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但你别忘了，从铁血盟到雁回山，从锁龙窟到横水渡，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的江湖，早就不是一个人的江湖了。”
陈默沉默了许久。
“军牢后墙炸开之后，你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人。”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魏忠一定在地牢里布了重兵，甚至可能有机关陷阱。你——”
“陈默。”沈红妆打断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铁血盟盟主的女儿？从小到大，我爹训练我的方式，就是把我关进铁血盟的地牢里，让我自己想办法逃出来。我第一次逃出来的时候，才十二岁。”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认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柳青衣，担心雪姬，担心阿宁，担心你爹，担心林破，担心这三百鹰击营的兄弟。你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拼命，就能把所有人都护住。”
“但你要明白，我们跟着你，不是为了让你护着的。雪姬留在一线天，不是因为你保护不了她，是因为她选择用自己换大家。我今夜去炸军牢，也不是因为你不保护我，是因为这件事，只有我能做。”
她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她的手很凉，被北境的风吹得像一块冰，但握得很紧。
“天亮之前，我会把林岳统领活着带出来。你在军械库等我。”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回了烽火台。银枪在她背后微微晃动，枪尖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寒芒。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烽火台的入口，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更轻，轻得像猫。
“柳青衣。”
柳青衣从暗处走了出来。她也换了一身夜行衣，短剑插在腰间，长发用一根布条束成了马尾。她的腿上有伤，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但她掩饰得很好，好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不是来跟你说什么的。”柳青衣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照得更加清澈，“我只是想告诉你，等雁门关的事了结之后，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柳青衣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等活过今夜再说。”
陈默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北境夜空中最不起眼的一颗星，但确实是在笑。
“好。等活过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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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
三百鹰击营将士在烽火台下整装列队，鸦雀无声。陈无敌换上了一身玄铁战甲，那是林破从鹰击营的辎重中找出来的，虽然有些旧，但擦拭得很干净。战甲上身后，那个虚弱的老将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镇国大将军。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那不是他当年那把名震天下的镇国刀——那把刀在锁龙窟的二十年里，早已被魔气侵蚀成了废铁——只是一把普通的玄甲铁骑制式长刀。但刀在他手里，就是镇国刀。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带着你们的父辈，从这里出发，南下勤王。那一战，三千玄甲铁骑埋骨中原。二十年后，我带着你们，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这一次，我们要守的，还是大胤的国门。”
“我陈无敌，从不跟自己的兵说假话。今夜这一战，会死人。也许会死很多人。但每一个死在这场战斗里的人，不管是鹰击营的，还是铁血营的，还是城墙上那些被韩当蒙蔽的普通守军，都是在为大胤而死，为雁门关身后的百万百姓而死。”
“蛮族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若是拿不回雁门关，三天之后，这座关口就会变成蛮族南下的第一块踏脚石。到时候，横水以北，尽成焦土；横水以南，生灵涂炭。”
“所以今夜，我们没有退路。”
他举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寒芒。
“出发。”
三百人无声转身，马蹄裹着布，马蹄铁上包着棉絮，在夜色中踏出沉闷而低沉的声响，如同大地的心跳。陈默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烽火台。
阿宁站在烽火台的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策马冲入了北境的夜色之中。
烽火台越来越远，雁门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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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雁门关内城，军牢大狱地下一层。
林岳被铁链吊在石壁上，双手双脚都戴着儿臂粗的铁镣，身上的战甲早已被剥去，只剩下一件满是血污的白色中衣。他的脸上青紫交加，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的鲜血已经干涸，结成黑色的血痂。可他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没有半分屈服的神色。
牢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刀的亲卫。此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挂着一丝习惯性的微笑，像是庙里供奉的笑面佛。可但凡在京城官场上混过的人都知道，刑部侍郎魏忠的笑容，比任何人的怒容都要可怕。
“林统领。”魏忠在牢房中央站定，拢着袖子，笑眯眯地看着林岳，“后天午时三刻，就是你的死期了。本官念你曾为朝廷立过战功，特意来问你最后一次——镇国大将军虎符的另一半，在哪里？”
林岳缓缓抬起头，那只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左眼里，忽然透出一丝光。他看着魏忠，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满是血沫的笑容。
“魏大人，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魏忠眯了眯眼，往前走了两步。
林岳猛地一挣，铁链哗啦啦作响，一口带血的唾沫精准地啐在了魏忠的脸上。
“呸！”
魏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缓缓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血唾沫，然后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把烙铁烧红。本官要让这位林统领，活着走上刑场的时候，他亲娘都认不出他。”
牢门轰然关闭。
黑暗中，林岳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念了一个名字。
“破儿……别来。千万别来。”
军牢之外，雁门关的夜色浓稠如墨。北风卷过城头，将哨兵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没有人注意到，城外三里处的乱石滩上，三百道黑影正如同一把出鞘的刀，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雁门关的心脏。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个叫叶秋的神秘人站在一座山丘上，手里把玩着那半枚虎符，望着雁门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二十年前，你守住了这里。”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二十年后，让你儿子来替你守。”
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北境的夜色中。山丘之下，一支不知从何处来的队伍，正在黑暗中无声地集结。他们的甲胄不是玄甲铁骑的制式，却每个人都背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
月光照在其中一柄刀上，刀身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那是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这支队伍，如同一群从地府归来的幽灵，静静地等待着某个信号。
雁门关的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