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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刀过无声 血溅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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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滩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陈默踩着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砾石,半蹲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裂缝。若不是陈无敌事先指点了位置,任谁也想不到,雁门关最隐秘的入口,竟然藏在一片看似毫无遮拦的乱石滩深处。裂缝宽不过三尺,侧身才能挤进去,入口处被一块从山壁上崩落的巨石半掩着,石面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与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

“就是这里。”陈无敌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蹲在陈默身侧,手指点了点那道裂缝,“当年我让工匠开挖的时候,特意选了这片乱石滩。蛮族的斥候来踩过无数次点,从没有人发现过。”

林破第一个钻了进去。片刻之后,裂缝中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安全。

三百人鱼贯而入,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被蒙上了嘴,马蹄上的棉絮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被横水河的涛声和北风的呼啸完全吞没。陈默最后一个钻进裂缝,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某个方向,雪姬和阿宁正守在烽火台里,等着他们回来。

裂缝往里走,越来越窄,越来越暗。起初还能看见洞口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后来,便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陈默一手扶着潮湿冰冷的岩壁,一手握着玄铁刀马刀,刀尖点着地面,每走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脚下的虚实。岩壁上的水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冰冷刺骨。头顶不时有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落在头脸上,落在脖颈里,让人浑身发紧。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透出一线光亮。那不是日光,而是火把的光,昏黄而摇曳,在狭窄的通道尽头明灭不定。

“到了。”林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极低,“前面就是北门箭楼的基座下层。末将先出去探一探。”

他侧身挤过最后一段狭窄处,身形一闪,没入了那团昏黄的光亮之中。

陈默屏住呼吸,握刀的手收紧了。身后,三百人如同三百尊石雕,一动不动地挤在黑暗的通道里,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片刻之后,林破的脑袋从光亮处探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没人。基座下层只有一堆备用的滚木礌石,守军都在箭楼上面。外面风大,他们全都缩在箭楼里烤火,连一个放哨的都没留。”

陈默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绷紧了。没人放哨,说明韩当的治军比他想象的还要松懈。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雁门关的城防已经糜烂到了什么程度——这样的守军,如何挡得住蛮族的十万大军?

他侧身挤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北门箭楼的基座下层是一个半地下的石室,约有两丈见方,四壁用条石砌成,墙上钉着一排铁钩,挂着备用的弓弦、箭囊和几盏油灯。室内的角落里堆着小山一般的滚木和礌石,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被动过了。一道石阶从石室的一角盘旋向上,通往箭楼的上层。石阶的尽头,隐隐传来人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陈无敌也从通道中走了出来。老将军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间石室,这条暗道,这座箭楼,全都是他二十年前亲手设计督造的。那时候,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三万玄甲铁骑,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蛮族大军。二十年后,他重新站在这里,身后的三百人是雁门关最后的希望,身前是更加凶险的敌人——来自朝堂的奸佞,和即将兵临城下的十万蛮族。

“林破。”陈无敌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有力,“带你的人上。记住,箭楼里的守军,能不杀就不杀。他们都是北境人,是被韩当蒙蔽的。”

林破点了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十名鹰击营的精锐无声无息地抽出短刀,贴着墙壁,沿着石阶摸了上去。

陈默跟在第二队,玄铁刀马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金色正气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最低,只留一线若有若无的微光。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边缘,那是石阶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这是柳青衣教他的,烟雨楼的歌姬在阁楼上行走时,便是这样落脚,才不会惊扰了楼下的客人。

石阶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跳动的火光,和几个守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这鬼天气,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蛮子就算要来,也不会挑这时候。”

“可不是。要我说,韩参将也太小心了。北境这天寒地冻的,蛮子也是人,也得烤火。”

“少说两句吧。上头的事,咱们当兵的——”

话音未落,木门被猛地撞开。林破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进去,短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背精准地砸在离门最近的那个守军的颈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剩下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三十名鹰击营将士已经从门中涌出,刀背、拳脚、肘击,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要害却不致命的位置上。不过数个呼吸的工夫,箭楼一层内的十二名守军全部被制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昏了过去,有的被捂着嘴按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恐。

“别出声。”林破蹲下身,对其中一个什长模样的守军低声道,“我们是玄甲铁骑的人。陈无敌陈老将军回来了。你们要是还想活命,还想守住雁门关,就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动,不许喊。”

那什长听到“陈无敌”三个字,惊恐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震惊,随即,那震惊中又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他拼命点头,被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林破松开手,那什长立刻压低声音道:“陈老将军……真的回来了?”

“真的。”陈默从石阶上走上来,目光扫过在场的守军,“我爹就在下面。”

那什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猛地挣扎着跪起来,朝着石阶的方向磕了个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颤抖得厉害:“老将军!末将赵石头,是铁血营左哨的!五年前蛮族攻城,是老将军亲自把末将从城头上背下来的!末将这条命是老将军给的,末将……末将一直在等老将军回来!”

林破和陈默对视一眼。陈默俯身扶起赵石头,低声道:“赵兄弟,既然你是我爹的老部下,那我问你,这北门城墙上,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

赵石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少主,北门这一段,守军一共一百二十人,分作十个什。其中至少有五个什的什长都是老将军当年的旧部。韩当把我们打散了,安插在他的人中间,每什都有两三个他的人盯着。但只要老将军一声令下,那些王八蛋,末将带人一人一刀,全给他们料理了!”

陈默沉吟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不急。你现在上去,把北门城墙上所有你信得过的老兄弟,一个一个悄悄叫下来。记住,不要惊动韩当的人。等人齐了,再动手。”

赵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甲,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振奋。他转身走出箭楼,身形没入了城墙上的夜色之中。

陈默走到箭楼的射箭孔前,往外望去。雁门关的北城墙在他脚下延伸开去,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远的地方,是瓮城,是内城,是军牢大狱的方向。沈红妆此刻应该已经带着她那五十人,从另一侧的城墙夹道摸向了军牢的后墙。柳青衣和张诚则在南侧,等待佯攻的信号。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可陈默的心却越来越沉。

太安静了。

从他踏入北门箭楼到现在,一切顺利得不像话。暗道无人发现,箭楼守军毫无防备,赵石头一听陈无敌的名字便倒戈相向。这些当然都是好事,但陈默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了大胡子临死前的话——“王渊在横水以北布了一枚暗子”。那枚暗子,究竟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从渡河到现在,他们始终没有遇到真正的阻力?魏忠是王渊的心腹,韩当是王渊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两个人能在半年之内将雁门关的城防折腾成这副模样,说明他们绝不是无能之辈。可为什么,北门箭楼的防守如此松懈?

除非——

“林破。”陈默猛地转过身,声音骤然压紧,“魏忠和韩当,现在在哪里?”

林破一怔:“按之前的探子回报,魏忠应该在内城兵营,韩当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答案,他并不确定。

韩当在哪里?从渡河到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雁门关的城防上,集中在如何夺门、如何炸牢、如何救人上。可没有人去确认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今夜,韩当和魏忠,究竟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赵石头带着人回来的脚步声,而是另一种脚步声——急促、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杂音。一个鹰击营的哨兵从门外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少主!林副统领!不好了!城墙上……城墙上换防了!”

“什么?”

“就在刚才,韩当的人忽然全线换防!北门城墙上的守军,不管是韩当的人还是咱们的老兄弟,全部被调走了!换上来的,是魏忠的亲兵!”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不。如果是被发现了,换防的动静不会这么“正常”。魏忠的人没有直接包围北门箭楼,而是以“换防”的名义接管了城墙。这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陈默已经进了城。但他们一定嗅到了什么——或许是渡口镇的五十人没有按时回报,或许是横水北岸的某个暗哨发现了异常,又或许,是那枚“暗子”在某个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触发了警报。

无论如何,局面正在脱离掌控。

“原计划不变。”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却加快了,“林破,你留在这里,等赵石头把老兄弟们叫回来。不管城墙上换成了谁的人,北门箭楼必须拿在手里。张诚那边的军械库,沈红妆那边的军牢,计划照旧。我去南边,找到柳青衣,把佯攻提前。”

“少主!”林破急声道,“现在城墙上全是魏忠的人,您一个人——”

“谁说我要走城墙?”

陈默走到射箭孔前,往外探出身子。箭楼的外墙是用青砖砌成的,砖缝之间长满了青苔和枯草,但对于一个从小在雁回山采药道上长大的人来说,这些缝隙,就是路。

“我从外墙下去。城墙上的火把照不到墙面,他们发现不了我。”

不等林破再说什么,陈默已经翻出了射箭孔,双手扣住砖缝,整个人贴在了冰冷的箭楼外墙上。北风呼号着从他身边刮过,裹挟着冰碴子打在他的脸上手上,寒意透骨。他的后背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隐隐作痛,但他咬紧牙关,手指如同铁钩一般死死扣住砖缝,一步一步往下挪。

十丈高的箭楼,他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落了地。

双脚踩在内城的地面上时,陈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没有停留,身形一闪,贴着墙壁的阴影,朝南边掠去。内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卷着沙尘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沿途的火盆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光影在地上晃动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道游走在阴阳两界的鬼魅。

他必须找到柳青衣。必须在换防的消息传到魏忠耳朵里之前,把佯攻变成真正的进攻。

---

内城兵营坐落在雁门关内城的西南角,是一片由四排营房围成的方形院落。营房的墙壁是用北境特有的黄土夯成的,厚实而笨重,窗户开得又小又高,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院落的四角各立着一座哨塔,哨塔上挂着气死风灯,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此刻,兵营里驻扎着魏忠的两百亲兵。这些人都是从京城带过来的,不是北境人,对雁门关没有感情,对玄甲铁骑没有敬畏,只认魏忠一个人的命令。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魏忠用来弹压雁门关的最后底牌。

柳青衣和张诚带着五十名鹰击营将士,埋伏在兵营对面的一条窄巷里。按照原计划,他们的任务是佯攻——在沈红妆炸开军牢后墙的同时,向兵营发起一次猛烈的袭击,制造混乱,吸引魏忠的注意力,然后迅速撤离。可当陈默翻过巷墙落在她身边时,柳青衣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知道计划有变。

“换防了。”陈默压低声音,将北门城墙上的变故简短说了一遍,“魏忠一定已经起了疑心。我们等不到沈红妆那边了。必须提前动手,而且,不是佯攻——是真打。”

柳青衣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太冒险了”,只是将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在袖口上擦了擦剑身,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怎么打?”

陈默的目光落在兵营的大门上。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外面包着一层铁皮,门后横着一根腰粗的门闩。正面强攻,五十对两百,就算有突袭的优势,也必定伤亡惨重。但如果能让里面的两百人自己乱起来——

“火。”陈默沉声道,“兵营的营房是夯土墙,但屋顶是木梁和干草。北境风大,一旦起火,风助火势,里面的人必定大乱。我们趁乱杀进去,不求全歼,只求把魏忠逼出来,或者逼他调回城墙上的亲兵回援。只要他动,沈红妆那边就有机会。”

张诚立刻道:“末将带人去放火。营房后面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马厩,马厩的草料棚里全是干草,一点就着。”

“我去正门。”柳青衣将短剑反握,剑身贴着小臂,那是近身突袭的起手式,“火一起,正门的守卫必定回头看。那时候,我动手。”

陈默看了她一眼。柳青衣的腿上还缠着绷带,走路时微微有些跛,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夜月色不错。他忽然想起在烽火台外,她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等活过今夜再说。

“我跟你一起。”他说。

柳青衣没有拒绝。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过身,猫着腰,朝兵营大门的方向摸了过去。

片刻之后,兵营后方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火势蔓延得极快,北风一卷,火苗便从马厩蹿上了营房的屋顶,干草和木梁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黑烟滚滚而起,在夜色中如同一根擎天的黑柱。兵营里顿时炸了锅,人喊马嘶响成一片,亲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甲都来不及穿,抓起兵器便往院子里冲,可满院都是浓烟和火光,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门的四个守卫几乎是同时回头的。

就在他们回头的那一刹那,柳青衣动了。

她的身形如同一只夜行的猫,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蹿出,短剑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冷芒。第一个守卫的咽喉被割开,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捂着脖子跪倒在地。第二个守卫反应过来,长刀刚拔出一半,柳青衣的短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肋下,从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进去,直插心脏。剩下两个守卫大骇,同时挥刀砍来,柳青衣身形一转,从两人的刀锋之间滑了过去,短剑左右各划一剑,一剑斩在一人握刀的手腕上,一剑划过另一人的大腿根部。两人惨叫着倒地,柳青衣已经越过了他们,冲进了兵营的大门。

陈默紧随其后,玄铁刀马刀出鞘,金色的刀马正气在火光中亮得刺眼。他一刀横扫,将从侧面冲过来的两个亲兵逼退,刀锋所过之处,两柄长刀应声而断。柳青衣在他身侧,短剑上下翻飞,每一剑都不求致命,却剑剑落在手腕、膝盖、脚踝这些让人丧失战斗力的位置。两人并肩杀入兵营,如同两柄同时出鞘的刀,一长一短,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诚带着五十名鹰击营将士从后方的矮墙翻入,趁着火势和混乱,从背后掩杀过来。兵营里的亲兵虽然精锐,可被大火一烧,被突袭一冲,阵脚彻底乱了。有人想往兵器架上冲,被鹰击营的将士半路截住;有人想结阵抵抗,可烟熏火燎之下连身边的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还有人直接翻墙逃命,连兵器都丢在了营房里。

可陈默始终没有看到魏忠。

魏忠不在兵营里。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心头,一声尖利的哨箭声忽然从军牢大狱的方向传来,刺破了夜空的喧嚣。那是沈红妆的信号——信号的含义只有一个:遇险,求援。

陈默的脸色骤变。

魏忠不在兵营,他在军牢。

从一开始,他就在军牢。

---

时间倒回半柱香之前。

沈红妆带着五十人,贴着内城城墙根下的夹道,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军牢大狱的后墙外。夹道宽不过三尺,两侧的墙壁高耸陡峭,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和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军牢的后墙就在夹道的尽头。正如陈无敌所说,这面墙用的是青砖而非条石,砖缝之间的石灰已经被岁月侵蚀得酥松,用刀尖一撬便能剜下一块来。沈红妆伸出手,在墙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最松的那几块砖的位置,然后回头打了个手势。

三名鹰击营的将士从背包中取出火药罐。这些火药罐是从军械库的库存清单里查到的,原本是守城时用来投掷攻城的敌军用的,此刻被他们改装成了爆破筒——陶罐里塞满火药,插上一根浸过油的引线,外面再用麻布裹紧。三个火药罐叠在一起,足以炸开这面青砖墙。

“所有人退后。”沈红妆压低声音,接过火折子,吹燃了火星。

就在她即将点燃引线的那一刻,军牢后墙的上方忽然亮起了火光。不是一盏灯,也不是一支火把,而是整整齐齐两排火把,同时亮起。

沈红妆猛地抬头。

军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至少五十名弩手,手中的弩机已经拉满了弦,淬了寒的箭头齐刷刷地指着夹道中的五十一个人。而在那些弩手的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拢着袖子,笑眯眯地俯视着她。

魏忠。

“沈姑娘。”魏忠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温和,“久仰大名了。铁血盟沈盟主的千金,不在江南好好待着,跑到这苦寒之地来劫狱,实在是屈才了。”

沈红妆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这是一个陷阱。从她踏入夹道的那一刻起,甚至从陈无敌在烽火台提出炸军牢的计划那一刻起,魏忠就已经在等着她了。

“你一定在想,本官是怎么知道的。”魏忠从屋顶上慢悠悠地走了两步,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副笑面佛般的笑容照得格外瘆人,“其实很简单。陈无敌设计的这条暗道、这座军牢、这面后墙,本官全都知道。二十年前,督造雁门关的工匠里,有一个人,是本官的岳丈。”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老将军是个念旧的人,以为只有他和林岳知道这些秘密。可他不明白,工匠也是人,也会把秘密告诉自己的女儿,女儿再告诉自己的女婿。一传,便是二十年。”

沈红妆握着银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不是对魏忠的愤怒,而是对自己——她太大意了。她以为自己够小心,够聪明,够有经验。可她没有想过,陈无敌离开这片土地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足以让任何秘密变成公开的秘密。

但她没有慌。

她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火折子,火星距离引线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五十名弩手的手指扣在悬刀上,只要魏忠一声令下,五十支弩箭就会将夹道中的五十一人射成刺猬。但沈红妆知道,魏忠不会下令——至少现在不会。因为他要的不是五十一具尸体,他要的是林岳闭嘴,要的是虎符,要的是将陈家父子和所有忠于陈家的人一网打尽。

她需要的,只是拖延时间。等陈默那边的火光燃起,等北门城墙上的喊杀声传来,等魏忠不得不分兵的那一刻。

“魏大人。”沈红妆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派去横水渡口的那五十个人,已经一个不剩了?”

魏忠的笑容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兵营方向的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顺着北风传了过来。屋顶上的弩手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魏忠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红妆没有放过这一瞬间。

她的手指猛地按下,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着,火星跳跃,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她没有后退,而是将银枪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跃起,银枪在头顶抡出一道圆弧,朝着屋顶上的弩手横扫而去。

“炸!”

火药罐轰然炸开。

青砖墙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碎裂崩塌,砖石飞溅,烟尘滚滚。夹道中的鹰击营将士齐声呐喊,从豁口中冲了进去。沈红妆一马当先,银枪挑飞了第一个从屋顶跳下来阻拦的弩手,枪尖顺势刺入第二个人的肩胛,将他钉在了墙壁上。她拔出枪,枪杆横扫,将第三个冲上来的亲兵震飞出去。

军牢内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刑房和守卫室,尽头是一道通往地下一层的石阶。此刻,甬道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爆炸的巨响惊动了正门的守卫,他们蜂拥而入,与从后墙冲进来的鹰击营将士撞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咒骂声、惨叫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红妆不管两侧的混战,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地下一层最深处的那间石牢。她提着银枪,踏着碎石和血泊,朝甬道尽头的石阶冲去。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火光。

沈红妆一脚踹开铁门,冲了进去。

然后,她僵住了。

石牢里,林岳被铁链吊在墙上,浑身是血,意识已经模糊。可让她僵住的不是林岳的惨状,而是站在林岳身前的那个人。

不是魏忠。

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正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沈红妆。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两潭死水,嘴角挂着一丝憨厚而迟钝的笑容,像是村口晒太阳的邻家老翁。

可沈红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这个老人站在那里的姿态——佝偻的背,低垂的头,微微发抖的手——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别人,他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可怜的老人。可他的脚下,躺着两具尸体。

那是魏忠派来看守林岳的亲兵。两具尸体的咽喉处,各有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咬穿了喉咙。鲜血还在从那两个血洞里汩汩往外冒,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姑娘。”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在跟自家孙女说话,“你是来救林统领的吧?别急,老朽不是魏忠的人。”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烙铁随手丢在地上,烙铁落在血泊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老朽姓佘,佘三。王丞相叫老朽在横水以北等着陈家的人。老朽等了半个月,终于把你们等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色。那不是瞳孔的颜色,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球深处往外爬。

沈红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银枪横在身前,枪尖对准了老人的咽喉。

“你……是黑蛊一脉的人?”

佘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他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姑娘好眼力。不过老朽不是黑蛊一脉的人——老朽,就是黑蛊一脉。”

他的嘴巴猛地张开,一团黑雾般的蛊虫从他喉中涌出,如同一朵黑色的花在石牢中绽放,朝着沈红妆席卷而去。

沈红妆手中的银枪舞成了一道银色的光幕,枪尖上灌注的真气将扑来的蛊虫纷纷震碎。可蛊虫的数量太多了,碎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铺天盖地,无穷无尽。她且战且退,脚下忽然一软——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从铁门外的甬道中飞出,射中了她的左腿。

她单膝跪地,银枪横扫,逼退了正面扑来的蛊虫,却再也防不住侧面。一团蛊虫绕过了她的枪幕,扑上了她的右肩。锋利的虫颚咬穿了皮甲,咬进了她的皮肉。剧痛袭来,她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银枪差点脱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刀光从甬道中劈落。

刀光落处,蛊虫如同被烈火烧灼的枯叶,纷纷坠落,在刀马正气的金光中化为灰烬。陈默的身形从甬道中冲出,玄铁刀马刀上的金光刺目如烈日,他一刀斩开了扑向沈红妆的蛊虫群,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后一带。

“走!”

沈红妆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着银枪,借着陈默的力道往后退。两人的身后,鹰击营的将士们组成了一道人墙,刀剑齐出,将追击而来的蛊虫死死挡在石牢之中。

佘三站在石牢中央,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玄甲铁骑,和那个手持金刀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芒。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

然后,整座军牢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地底的东西,正在苏醒。

陈默扶着沈红妆冲出军牢后墙的豁口时,身后的石牢里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嘶吼。那嘶吼声不似人声,也不似兽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咆哮。紧接着,整座军牢的屋顶在一声巨响中炸裂开来,碎砖断瓦四散飞溅,一团巨大的黑影从破裂的屋顶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展开了一对遮天蔽日的翅膀。

雁门关内城的所有人,无论是鹰击营的将士,还是魏忠的亲兵,还是城墙上被换防搞得不知所措的守军,全都抬起了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盘旋在夜空中的黑影。

那是一只虫子。

一只比战马还要庞大的、浑身覆盖着黑色甲壳的虫子。它的翅膀振动时发出嗡嗡的巨响,如同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动。它的口器如同一对巨大的钳子,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而在那只巨虫的头顶上,佘三佝偻着背,盘腿坐着。北风将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巨虫的脑袋,像是在抚摸一头温驯的老牛。

“王丞相让老朽给陈家带句话。”他的声音从夜空中传下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横水以北,是老朽的地盘。雁门关的城防,你们可以拿回去。但蛮族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你们会发现——你们守住的,是一座孤城。”

巨虫的双翅猛地一振,带着他朝北方飞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雁门山脉的夜色之中。

雁门关内城里,混战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魏忠的亲兵们看着巨虫消失的方向,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他们不怕刀剑,不怕厮杀,可他们怕这种超出了理解范围的东西。那是妖术,是怪物,是人力无法对抗的存在。

韩当更是不堪。这个靠着巴结王渊爬上来的参将,在北门城墙上目睹了巨虫破屋而出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身边的亲信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去扶他。因为他们也在发抖。

陈默站在军牢的废墟前,一手扶着沈红妆,一手握着玄铁刀马刀。刀身上的金光正在缓缓黯淡下去,如同他的心境。

横水以北,是一座孤城。

佘三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

王渊从来就没打算守住雁门关。他要的,是雁门关城破。是蛮族大军长驱直入。是在天下大乱之中,完成玄影交给他的任务——迎接魔族出世,颠覆大胤江山。

而陈默他们拼了命夺回来的雁门关,从一开始,就是一座被放弃的城。

身后传来铁链落地的哗啦声。沈红妆用银枪撑着身体,艰难地回过头。林岳被两名鹰击营的将士从废墟中架了出来。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烫伤,身上的白色中衣已经被鲜血染透,可他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股铁一般的坚硬。

“陈……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别听他的……雁门关……不是孤城……”

他咳出一口血,然后抬起满是烫伤的手,指向南方。

“你爹……回来了……玄甲铁骑……就回来了……大胤的国门……就还在……”

陈默的喉头发紧。他扶着沈红妆,走到林岳面前,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林叔。我来晚了。”

林岳的右眼猛地一红。他伸出手,满是烫伤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陈默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用力握紧。

“不晚。蛮族还没到,就不晚。”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穿透了雁门山脉的层云,落在雁门关的城头上。血战了一整夜的城池,在晨光中显出了它千疮百孔的模样。北门箭楼的屋顶被掀掉了一半,军械库的墙壁上钉满了弩箭,军牢变成了一堆碎石瓦砾,兵营的火虽然被扑灭了,但烧塌了两排营房,焦黑的梁柱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青烟。

可城头上,重新竖起了玄甲铁骑的旗帜。

那面玄色的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挣扎的毒蛇。那是林岳的鹰击营的旗帜,也是陈无敌镇守雁门关二十年里,从未倒下过的旗帜。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无敌站在北门箭楼的最高处,身上的玄铁战甲在晨光中反射出深沉的光芒。他的身旁,赵石头和那些被韩当打散的玄甲旧部,重新穿上了玄甲铁骑的战甲,手持刀枪,列队而立。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连夜血战的疲惫,可他们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城下,韩当被五花大绑着跪在瓮城中央,他带来的那些亲信也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蹲在城墙根下。魏忠的尸体在天亮时分被人从军牢的废墟中挖了出来,他的咽喉处有一个拇指粗的血洞,和军牢里那两具尸体一模一样。佘三离开之前,没忘记替王渊除掉这个已经暴露了的棋子。

没有人知道佘三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口中那座“孤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

但至少此刻,雁门关还在。

陈默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晨光之中,雁门山脉连绵的雪峰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在那山脉的某一处缺口之外,便是蛮族的草原。十万大军,正在从那个方向赶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身上,金色的刀马正气重新亮了起来,在晨光中,如同一点不灭的星火。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你的腿——”他开口。

“阿宁的药很灵,死不了。”沈红妆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的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时一瘸一拐,可她站定的那一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林岳统领的伤更重,阿宁说至少要养半个月。但他不肯躺着,刚才已经让人扶着去了军械库,说要亲自清点弩箭和火药。”

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谢了。”

沈红妆侧过头看着他,晨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眼角那道细小的伤痕照得微微发亮。那是军牢爆炸时飞溅的碎石留下的,只差半寸,就会伤到眼睛。

“谢什么?”

“谢你活着出来了。”

沈红妆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她的手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晨光的温度。

远处,烽火台的狼烟忽然冲天而起。

那是雁门关最北端的烽火台,也是警戒蛮族动向的第一道岗哨。狼烟笔直地升入高空,在北风中微微倾斜,如同一支指向南方的黑色长矛。

蛮族的十万大军,终于到了。

雁门关的血战,才刚刚开始。而那座被佘三称为“孤城”的城池,将在接下来的日日夜夜里,用铁与血,去证明一件事——

陈家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城。陈家守的,是大胤的国门,是中原的百姓,是世代相传的那句誓言。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雁门关染成了一片金红。北风依旧呼号着,卷过城头,将那面玄色的鹰击营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在那旗帜之下,陈默和沈红妆并肩而立,身后是三百鹰击营的疲兵,是重新集结的玄甲旧部,是陈无敌和林岳这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将,是柳青衣、阿宁、雪姬这些一路从雁回山杀到雁门关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战,会比以往任何一战都要惨烈。

但没有人后退。

因为雁门关的背后,就是横水。

横水的背后,就是中原。

中原的背后,是万家灯火,是百万苍生。

这就是江湖。

刀光剑影里,最伤人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可最暖人的,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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