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升起来的时候,雁门关北门城头上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不是一道,是三道。北境烽火台传讯的规矩,陈无敌二十年前亲手定下的——一道狼烟,是敌踪初现,三千人以上;两道狼烟,是敌军大举南下,万人以上;三道狼烟,是倾巢而出,全线压境,十万以上。
三道狼烟笔直地插入铅灰色的天空,在北风中微微倾斜,像是三根黑色的手指,指着雁门关的方向。关城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北方。正在修补城墙的民夫放下了石锤,搬运箭矢的辅兵停住了脚步,擦拭刀剑的老卒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三道越来越浓的黑烟,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
陈默站在北门箭楼的顶层,手扶着射箭孔的边缘,目光越过连绵的雁门山脉,望向更北的方向。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将整片北境大地照得一片苍茫。在极远的天际线上,他看见了一条黑线。那条黑线很细,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落在了宣纸上,可它在移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移动。
“来了。”林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年轻的副统领喉结滚动了一下,“比我们预想的,早了半天。”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那条黑线上收回来,落在了城墙上。北门城墙在昨夜的战斗中受损不轻,箭楼的屋顶被掀掉了一半,西北角的垛口被火药炸塌了七八个,军牢废墟那边的碎石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城墙上,赵石头正带着他的人抓紧修补垛口,用碎石和夯土填塞缺口,再浇上水——北境的夜一过,水就会冻成冰,比灰浆还硬。
一夜未睡的将士们还在城头忙碌。没有人督促,也没有人抱怨。昨夜的战斗让他们损失了三十七个人,伤了六十多个。可天亮之后,那些还能站起来的伤员,没有一个留在营房里。缠着绷带的,吊着胳膊的,拄着长矛当拐杖的,全都上了城墙。没有人说话,只有锤石声、刀剑碰撞声、甲胄摩擦声,在北风中此起彼伏。
陈默转过身,走下箭楼。箭楼一层,陈无敌和林岳正围着一张城防图低声商议。林岳的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只右眼和半张嘴,烫伤的皮肤从绷带边缘露出来,红肿发亮,渗着黄色的脓水。阿宁给他敷的苗疆药膏只能止痛消炎,却不能让伤口一夜愈合。可他就是不肯躺着,谁劝都不听。
“北门正面的城墙最厚,蛮族的攻城器械摆不开,他们不会主攻这里。”林岳的手指在城防图上缓缓移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真正的压力在东门和西门。东门外地势开阔,能摆开攻城锤和云梯;西门靠近雁门河,河水已经冻住了,冰面厚得能跑马,蛮族的骑兵可以从冰面上直接冲到城下。二十年前,他们就是这样攻的西城,那一次,西城墙差点破了。”
陈无敌点了点头,手指落在西门的位置上:“林破带鹰击营守东门。张诚带铁血营守西门。北门交给赵石头的人,再加五十名弓箭手。南门背靠横水,蛮族绕不过去,留一个小队警戒即可。”
“弓箭和火药还剩多少?”陈默走进来,问道。
林岳的右眼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只眼睛里没有颓丧,只有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冷静:“军械库昨夜烧了一部分,火药罐损失最大,只剩不到三百罐。弩箭充足,有六万多支。滚木礌石够用,城墙根下堆的都是。粮仓完好,省着吃能撑一个月。最难的是人。”他顿了顿,“满打满算,能战之士,一千五百人。其中伤者过半。”
一千五百人。其中伤者过半。要挡住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场战事里,都是绝望的。可林岳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大。陈无敌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指从西门挪到了东门,又在北门点了点,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怕不怕?”
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被锁魂咒折磨了二十年、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山一样的平静。
“怕。”他说。
陈无敌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他脸上能出现的最大幅度的笑容:“怕就对了。我第一次守雁门关的时候,也怕。二十年来,每一次狼烟升起的时候,都怕。不怕的人,守不住城。因为不怕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代价。”
他站起身,玄铁战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走到箭楼的门口,看着城墙上忙碌的将士们,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不高亢,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玄甲铁骑的弟兄们,雁门关的守军弟兄们。我是陈无敌。二十年前,我带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守过这座城。二十年后,我回来和你们一起守。蛮族来了十万人,我们只有一千五。听起来是死局,但我陈无敌在雁门关打了二十年仗,从来不信这个邪。”
他伸手指向北方,那三道狼烟正在晨光中变得更加浓烈。
“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可你们想想,十万人要吃多少粮草?要烧多少马料?北境这个季节,草不生长,水都冻成了冰。他们从草原深处跋涉而来,补给线拉了几百里,每多待一天,就多饿一天。我们只要守住,拖住他们,拖到他们的粮草耗尽,拖到他们的战马饿得跑不动,拖到他们的弯刀举不起来——这座城,就还是我们的。”
他的话不长,也没有刻意煽情。可城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转过头看着他。那些老卒的眼中,渐渐亮起了一种东西。那不是被煽动起来的热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岁月和战火淬炼过的笃定。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二十年前就跟过陈无敌。他们见过这个人在绝境中如何守住了雁门关,如何用三千人挡住了蛮族五万大军七天七夜的猛攻,如何在城墙上杀到刀卷刃、甲碎裂,最后带着残余的五百人反冲锋,将蛮族大汗的王旗斩落马下。
他们信他。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漂亮,是因为他曾经带着他们,从比今天更绝望的处境里活了下来。
赵石头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芒:“愿随老将军死守雁门!”
“死守雁门!”
城头上,数百柄刀剑齐齐出鞘,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的海洋。那声音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震得北风都为之一滞。陈默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些高举刀剑的将士们,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见过江湖上的豪情万丈,见过刀光剑影里的快意恩仇,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不是江湖,这是边关。这里的刀,不是为了扬名立万,是为了身后的土地和百姓。
“小默。”陈无敌转过身,看着他,“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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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箭楼的最顶层,只剩父子二人。
陈无敌站在射箭孔前,背对着陈默,望着北方越来越近的那条黑线。北风从孔中灌进来,吹得他的白发在头盔下乱舞。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
“你娘,是在雁门关生的你。”
陈默猛地抬起头。
“那一年,蛮族十万大军围城,比今天只多不少。你娘怀着你,已经九个月了,我让她回京城待产,她不肯。她说,孩子在哪儿生,命就在哪儿定。生在京城,就是京城的命;生在雁门关,就是边关的命。”陈无敌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一口深井里往外打捞沉了二十年的东西,“你出生那天,蛮族的攻城最猛。东城墙被撞开了一个豁口,蛮族的骑兵从豁口里冲进来,我带着亲卫队顶上去,刀都砍卷了。等我把蛮族打退,回到箭楼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你娘抱着你,坐在血泊里——是她自己的血。她用最后的力气把你生下来,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孩子生在雁门关,以后这座城,就是他的家。你要教他守好这个家。’”
陈无敌转过身,看着陈默。晨光从射箭孔中照进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二十年的锁龙窟,早把他的眼泪熬干了。
“后来我把你送到了铁匠铺,不是不要你。是因为我知道,锁龙窟的事,迟早要有个了结。你不在我身边,才能活下来。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会长成什么样,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怪我。我想过无数种父子重逢的情形,唯独没想到,会是在锁龙窟里,会是我被玄影控制着,差点亲手杀了你。”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小默,我这辈子,对得起大胤,对得起雁门关,对得起跟着我的每一个兵。我唯一对不起的,是你娘,是你。你娘用命把你生在雁门关,我把你扔在铁匠铺十六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陈默站在那里,手握着玄铁刀马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说“我不怪你”,想说“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想说那些他从小到大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见到父亲时要说的话。可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陈无敌。
这是他从八岁那年父亲离开后,第一次拥抱父亲。
陈无敌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双握了二十年刀、杀了无数敌人、被锁魂咒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来,抱住了儿子的后背。
父子二人在雁门关的箭楼上,在十万大军压境的清晨,在刀剑出鞘的轰鸣声中,沉默地拥抱着。北风从射箭孔中呼啸而过,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蛮族大军的黑线又粗了几分,已经能隐约看见旗帜的轮廓。
“爹。”陈默的声音闷在陈无敌的肩头,有些发颤,“守完这座城,我们回铁匠铺,我给你打一把新刀。你教我刀法,我给你打刀。”
陈无敌的手收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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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蛮族大军的前锋抵达了雁门关外十里处。
从城头上望过去,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漫过了北境的荒原。蛮族的骑兵不似中原的骑兵那样队列整齐,他们的阵型松散而狂野,每一骑之间的距离都很大,像是撒在荒原上的一把黑豆。可正因为松散,才更显得铺天盖地。马蹄踏起的尘烟连成一片,将北方的天空染成了土黄色。尘烟之中,无数面兽皮旗帜在风中翻飞,旗帜上画着狼头、鹰首、熊爪,还有蛮族大汗的金狼旗。
金狼旗所在的位置,便是蛮族的中军。那是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狼,狼眼是用红色的玛瑙镶嵌的,在尘烟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金狼旗下,隐约可以看见一顶巨大的白色帐篷,帐篷周围密密麻麻拱卫着至少五千名身披铁甲的骑兵——那是大汗的亲卫,蛮族最精锐的“金狼卫”。
“二十年前那一次,金狼旗到了城下五里处才停下。”林岳的声音从绷带后面透出来,低沉而平静,“这一次,他们在十里外就扎营了。大汗换人了,比上一个谨慎。”
陈无敌点了点头,举着从军械库里翻出来的一支黄铜单筒望远镜,慢慢扫视着蛮族的军阵。望远镜是他二十年前从一位阵亡的蛮族万夫长身上缴获的,镜筒上还留着刀痕。二十年过去了,镜片有些模糊,但还能用。
“前锋大约两万骑,全是轻骑,没有带攻城器械。他们今天不会攻城。”他将望远镜递给陈默,“轻骑的作用是遮蔽战场,试探城防,截杀出城的斥候。真正的主力还在后面,重骑、步卒、攻城器械,至少要明天才能全部到位。”
陈默接过望远镜,学着父亲的样子望向敌阵。镜筒里的蛮族骑兵清晰了许多,他甚至能看见那些骑兵脸上的图腾刺青,和腰间悬挂的弯刀。弯刀的刀鞘上镶着兽骨和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这些骑兵个个精壮彪悍,胯下的草原马虽不如中原的战马高大,但耐力极强,能在北境的严寒中连续奔驰数日而不倒。
“他们的粮草呢?”陈默问道。
陈无敌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第一个真正有用的问题。守城之战,关键不在于杀多少敌人,在于拖。拖到对方粮尽,拖到对方不得不退。
“看不到。”陈无敌接过望远镜,再次扫视,“粮草辎重一般在最后面。但你看金狼旗后面的那片低洼地,有大车碾压的痕迹,草皮都被翻起来了。他们应该已经把第一批粮草运到了。但十万人的粮草,靠大车从草原深处拉过来,最多撑十天。十天后,他们必须从后方继续运粮。而运粮的队伍,就是他们的软肋。”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林岳和陈默:“所以,我们的仗,分两种打法。城墙上,是硬仗,要顶住他们的攻城。城墙外,是软仗——派小股精锐出城,绕过他们的前锋,截杀他们的运粮队。断一条粮道,比在城墙上杀一千个人都管用。”
出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无敌身上。出城,意味着要在两万轻骑的遮蔽下穿过敌阵,绕到蛮族大军的后方去。这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去。”陈默的声音没有犹豫。
“少主!”林破急声道,“您是主将,万一——”
“正因为我是主将,我才要去。”陈默打断了林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爹说得对,守城不是光靠硬顶的。昨夜我们能夺回雁门关,靠的不是正面强攻,是从暗道摸进来,打了魏忠一个措手不及。截粮也是一样,靠的是出其不意。我从小在雁回山打猎采药,翻山越岭走夜路,我不比任何人差。这件事,我最合适。”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陈无敌身上:“爹,你说过,怕的人才能守住城。我昨天怕了一整夜,从一线天怕到横水渡,从横水渡怕到雁门关。现在我不怕了。让我去。”
陈无敌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箭楼里安静得只剩下北风的呼啸声。最后,老将军缓缓点了点头。
“带多少人?”
“三十个。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谁跟你去?”
陈默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柳青衣、雪姬、阿宁。再加林破的二十名斥候。”
他没有选沈红妆。不是不信任她,是因为她的腿伤,更因为——总要有人留在城墙上,替他看着他爹,替他守着这座城。
“三十人出城,截杀十万大军的粮道。”林岳的右眼眯了起来,“小子,你想怎么打?”
陈默走到城防图前,手指落在雁门关以西的雁门河上游。雁门河从祁连雪山发源,流经雁门关西侧,然后在关城以北三十里处拐了一个大弯,折向东方。那个大弯,叫做“野狼湾”。野狼湾两岸是陡峭的土崖,河道在崖底,只有一条狭窄的碎石路能通过。运粮的大车到了那里,必须排成一列纵队,慢慢通过。
“这里。”陈默的手指点了点野狼湾的位置,“蛮族的运粮队从草原过来,必经野狼湾。我们提前摸过去,在崖顶上埋伏。等他们的运粮队进入河道,从崖顶往下推落石,堵住前后出口。然后火攻。粮车一烧,他们的粮草就断了。”
林岳看着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只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这一招,二十年前你爹用过。”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无敌,“在野狼湾,烧了蛮族八千石粮草。那一战之后,蛮族三天就退了。没想到二十年后,他儿子又去同一个地方,烧同一支蛮族的粮草。”
陈无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默,眼中的神色,与林岳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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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雁门关的西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三十骑无声无息地滑出城门,马蹄上裹着棉絮,马嘴里勒着木嚼子。西门外的雁门河已经冻成了坚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马蹄踏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陈默走在最前面,玄铁刀马刀横在鞍前。他的身后,柳青衣、雪姬、阿宁依次排开,再往后是林破精选的二十名斥候。每一个人都背着弩箭、火折子和一罐火药,腰间的刀鞘都用布条缠紧,防止发出声响。
雪姬的寒冰真气恢复了大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从一线天到横水渡,再到雁门关,这个雪山的女儿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她的话——她是雪山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阿宁坐在马上,腰间蛊囊里的蛊虫安静得出奇,似乎在北境的严寒中也变得慵懒了。可她眼中的那层雾,从横水北岸发现黑蛊尸骸之后就始终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柳青衣策马走在陈默身侧。她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骑马时不怎么疼了。她始终没有告诉陈默,昨夜在兵营的混战中,她的短剑刺穿了三个魏忠亲兵的咽喉。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原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恶心,会做噩梦。可当剑锋割开第一个人的喉咙时,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也许从她的身份暴露那一刻起,从前朝公主的命运重新压回她肩头那一刻起,那个烟雨楼里唱着《望江南》的歌姬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握着剑的人。
三十骑沿着雁门河的冰面向西北方向疾驰。夕阳将冰面染成一片金红,马蹄踏碎的冰屑在霞光中飞舞,像是谁在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陈默不时抬头看向北方,蛮族大营的方向已经升起了无数道炊烟,在暮色中如同一片灰色的森林。十里之外,两万轻骑正在埋锅造饭。他们不会想到,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一支三十人的小队正在绕过他们的侧翼,朝他们的大后方摸去。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陈默一行人抵达了野狼湾的上游。
野狼湾是雁门河在祁连雪山余脉中冲刷出来的一段峡谷河道。千万年的水流将山体切开,形成了一道长约三里、宽不过二十丈的狭窄河谷。河谷两岸是陡峭的土崖,高约七八丈,崖顶上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耐寒的松树。河道在谷底蜿蜒,只有一条紧贴着崖壁的碎石路能通行。这条路最窄的地方,只容一辆大车勉强通过。
陈默勒住马,抬头打量着两岸的土崖。夜色中,土崖的轮廓如同一对巨大的门扇,将河道夹在中间。崖顶的松树在北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就是这里。”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斥候,“林破,带你的人上东岸。青衣、雪姬、阿宁,跟我上西岸。把火药罐埋在崖边的松树根下,引线留长一些,用枯草盖住。落石堆在崖边,用撬棍撑住,一抽就塌。”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夜风在河谷中呼啸而过,将他们的身影和声响完全吞没。陈默爬上西岸的土崖,蹲在崖边往下望。月光照在谷底的冰面上,将整条河道映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碎石路就在冰面旁边,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如果运粮队从这里经过,粮车会排成一列长长的纵队,首尾不能相顾。到那时候,前后一堵,崖顶的落石和火药再砸下去,整支运粮队就会变成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长蛇。
“陈默。”柳青衣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压得很低。
他回过头。月光下,柳青衣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朝他招了招手。她的脸色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犹豫。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怎么了?”
柳青衣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玉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雕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人用金线仔细地镶嵌过,裂纹便成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像是莲花瓣上的脉络。
“这是——”陈默接过玉佩,手指触碰到玉面的那一刻,一股极淡极淡的温热感从玉佩中传来,与他体内的刀马正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我娘留给我的。”柳青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她说,这是我爹当年送她的定情之物。我爹……就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
陈默的手微微一颤。
前朝。那个在十六年前被大胤取代的王朝,那个柳青衣从未向他详细提起过的过往,此刻就握在他的掌心。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锁龙窟的封印,是陈家先祖以虎符中积攒的历代陈家子弟的正气,配合大胤的国运布下的。而大胤的国运,是从前朝手中夺来的。前朝的末代皇帝,就是柳青衣的父亲。
“你跟我说过,镇国大将军虎符分为阴阳两半,阴半符藏在皇宫之中。”柳青衣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十六年的东西,“你不知道阴半符具体藏在哪里,对不对?”
陈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娘临死前,把这枚玉佩塞在我手里,说了一句话——‘莲花开处,虎符归位’。她没说完就咽气了。我小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渐渐长大了,查了很多前朝宫中的典籍残卷,才慢慢拼凑出来。”柳青衣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前朝皇宫的太液池里,有一座莲花台。莲花台的基座是空的,里面藏着一个暗格。那个暗格,只有用这枚玉佩才能打开。而暗格里藏的,就是阴半虎符。”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娘是前朝皇后。她死之前,没有告诉我复国的事,没有告诉我报仇的事,只告诉我虎符藏在哪里。你说,她是不是想让我把虎符交给你?”
陈默握着玉佩,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崖顶刮过,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柳青衣看着他,目光坦然,“昨夜的兵营里,我第一次杀人。剑锋割开他们喉咙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自己活着的意义是复国,是夺回属于柳家的江山。可当我真正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看着那三道狼烟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不在乎什么江山了。我只在乎,这座城能不能守住,你和你爹能不能活着,那些把命交给我们的人能不能回家。”
她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将他的手指合拢,把那枚玉佩紧紧包在掌心。
“所以我把玉佩交给你。如果我死了,你要记得去太液池,拿回另一半虎符。锁龙窟的封印需要完整的虎符才能重新布下,你不能因为我死了,就断了这条线索。如果我没死——”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比月光还淡的笑容,“那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枚玉佩,还是我的。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回京城,我亲自打开莲花台,把虎符交到你手上。”
陈默看着掌心的玉佩,又看了看柳青衣。月光下,她的脸上沾着尘土和汗渍,腿上的绷带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她已经不是那个烟雨楼里唱着《望江南》的歌姬了,她的眼睛里有了刀锋,也有了比刀锋更硬的东西。
“好。”他将玉佩收进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去京城。你亲自打开莲花台,我亲眼看着你把虎符交给我。不许反悔。”
柳青衣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恢复了那副冷静利落的模样。
“走吧。落石还没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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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蛮族的运粮队出现了。
第一批粮车,大约三百辆,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北方的夜色中缓缓驶入野狼湾的谷口。每辆车由两匹草原马牵引,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桶,车轮在碎石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押运的骑兵大约有五百人,分布在队伍的首尾和两侧,弯刀出鞘,警惕地扫视着两岸的土崖。
可夜色太深了。月亮已经沉入了西山,星光被土崖遮挡,谷底一片漆黑,只有运粮队手中的火把在闪烁。那些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车前数丈的距离,再远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蛮族的骑兵们抬头望向两岸的土崖,什么都看不见。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七八丈的地方,三十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陈默趴在崖边的灌木丛中,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引线。引线的另一端埋在他脚边的松树根下,连着三罐火药。他的身边,雪姬双手按在地面上,寒冰真气已经蓄势待发。阿宁的蛊虫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崖壁的缝隙里,那些蛊虫的颚齿上淬了麻痹神经的毒素,只等她一声令下,便会扑向谷底的骑兵。
柳青衣蹲在他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把弩机,弩箭已经上弦。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队伍最前方的那辆粮车。粮车的前方十丈处,便是野狼湾最窄的那个咽喉口。只要第一辆粮车通过咽喉口,整支队伍就会进入伏击圈。
第一辆粮车的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晃了晃,继续向前。火把的光映在车夫的侧脸上,那是一个满脸胡须的蛮族汉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神态松弛。他在这条路上运送过无数次粮草,从没出过事。
车轮滚过了咽喉口。
陈默的手猛地一拉。
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火花在黑暗中跳跃,如同一条火蛇顺着崖壁往下游走。三罐火药几乎同时炸开,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野狼湾的寂静,火光冲天而起,将整段河谷照得如同白昼。崖边的松树被炸断,轰然倾倒,连带着树根下堆积的落石一同翻滚着坠入谷底。巨石砸在碎石路上,溅起的碎石和冰屑如同暴雨般四散飞射。第一辆粮车的车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连人带车砸翻在地。
紧接着,东岸的爆炸声也响了。林破带着他的人同时引爆了火药,两岸的落石如同两道石瀑倾泻而下,在谷底交汇,将运粮队的前后去路同时堵死。三百辆粮车被堵在不到三里的狭窄河道里,首尾不能相顾,进不得,退不得。
“放箭!”
柳青衣的弩箭第一个射了出去,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一个蛮族骑兵的咽喉上。那人正仰头望向崖顶,弩箭从他张开的嘴里射入,从后颈穿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下马来。二十名斥候同时扣动弩机,淬了毒的弩箭如同飞蝗般从两岸的崖顶倾泻而下。谷底的蛮族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有人试图举盾格挡,可弩箭是从头顶射下来的,盾牌根本遮不住。
“火!”
陈默一声令下,斥候们将浸过油的火把点燃,朝着谷底的粮车掷去。火把落在装满干草和粮秣的麻袋上,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在北风的助长下迅速蔓延。一辆接一辆的粮车被点燃,整条野狼湾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火龙。火光映红了土崖,映红了冰面,映红了那些在火海中挣扎奔逃的蛮族骑兵的身影。
蛮族的押运官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他挥着弯刀,厉声呼喝着试图组织反击。可他的骑兵在狭窄的谷底根本施展不开,头顶的弩箭又源源不断地射下来,每一次弓弦响动,就有一人落马。他红着眼睛,从马背上抓起一面盾牌,亲自带着二十余名亲卫,朝着西岸的土崖攀爬上来。
雪姬出手了。
她的双手往下一按,寒冰真气顺着崖壁倾泻而下。崖壁上的碎石和泥土瞬间被一层坚冰覆盖,光滑如镜。那个千夫长刚爬到半腰,脚下一滑,整个人惨叫着摔了下去,摔在谷底的碎石上,腿骨断成了两截。他的亲卫们也纷纷滑落,有的摔断了胳膊,有的被随后滚落的落石砸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宁的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啸。那些藏在崖壁缝隙中的蛊虫同时飞出,如同一片黑雾般笼罩了谷底还站着的蛮族骑兵。蛊虫专咬裸露在甲胄之外的部位——手腕、脖颈、面门。被咬中的人只觉得伤口一麻,随即浑身僵硬,连弯刀都握不住,纷纷倒地。他们不会死,但至少在一个时辰之内,别想再站起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百辆粮车全部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谷底的碎石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蛮族骑兵的尸体和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气味和血腥气。那个千夫长被一块落石压断了双腿,躺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押运的三百车粮草化为灰烬,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陈默站在崖顶,看着谷底燃烧的粮车,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批。蛮族十万大军的粮草,不可能只有这三百车。真正的粮草辎重,一定还在后面。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蛮族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多地烧掉敌人的粮食。
“撤。”他收起玄铁刀马刀,转身走向拴在崖后松林里的马匹,“蛮族的斥候天亮之前就会发现这里的火光,他们的骑兵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封锁野狼湾。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转移到下一个伏击点。”
“下一个伏击点?”林破从东岸掠过来,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眼中却亮得惊人,“还有下一个?”
“有。”陈默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北方更深处,“野狼湾往北五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军镇,叫青石口。二十年前,那里是玄甲铁骑最北端的前哨,后来蛮族年年南下,军镇被放弃了。但镇子的城墙还在,房屋的地窖也还在。蛮族的运粮队从草原深处过来,青石口是必经之路。我们在那里等他们。”
三十骑重新上马,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沿着雁门河的冰面向北方更深处疾驰而去。在他们身后,野狼湾的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夜空。那火光,雁门关城头上的人一定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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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北门箭楼。
陈无敌站在射箭孔前,望着北方天际线上那一抹橘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隔着几十里的距离,只剩下天际线上的一线暗红。但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太熟悉那种红色了。那不是朝霞,是粮草燃烧的火光。
“他做到了。”林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沙哑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那小子,真的做到了。”
陈无敌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抹火光,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他脸上能出现的最大幅度的笑容。
可他的笑容只持续了几息。
因为在更北的方向,在那抹火光之后更远的天际线上,又升起了一道狼烟。不是报警的狼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猩红色的烟柱。那烟柱笔直地升入高空,在晨风中凝而不散,如同一根从地底伸出的血色长矛,直指苍穹。
林岳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什么?”
陈无敌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二十年沙场征战,他见过无数种信号,无数种烽火,可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烟。那猩红色的烟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封印在地底的巨蛇,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那不是蛮族的信号。”陈无敌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是黑蛊。佘三。”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猩红色的烟柱,望向雁门山脉深处,锁龙窟的方向。在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乌云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汇聚,将晨曦吞没,将天空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魔族,也在动了。
雁门关的血战,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进入最黑暗的篇章。而陈默带着三十骑远在北方的野狼湾,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