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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血烟 北境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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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色的烟柱升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带着三十骑从野狼湾往北疾驰。黎明的天色本该越来越亮,可实际上,天光却变得越来越暗。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如同暮色提前降临的昏沉。北风裹挟着祁连雪山的寒气从冰川上倾泻而下,将荒原上的枯草吹得贴地倒伏,也将那根猩红色烟柱吹得微微倾斜,却始终凝而不散,像一根从地底伸出的血色长矛,钉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柳青衣第一个发现不对。她策马赶上陈默,伸手指向那根烟柱的方向,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那是什么烟?不是狼烟,颜色不对。”

陈默勒住马,眯起眼望向北方。他在雁回山打了十几年的猎,见过山火的黑烟,见过炊烟的青烟,见过狼烟的灰烟,可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烟。猩红色,浓得像血,而且在晨光中不散不淡,反而越来越浓,仿佛烟柱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燃烧。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根烟柱的位置,恰好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青石口以北,大约三十里处。

“阿宁。”他回头喊道。

阿宁策马上前,她不需要陈默多问,只看了一眼那根烟柱,脸色就变了。不是惊讶的变,是恐惧的变。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北风还冷:“血烟。黑蛊一脉的血烟。”

“血烟是什么?”

“是一种信号,也是一种召唤。”阿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我在苗疆的师门典籍里看到过记载。黑蛊长老级别的人物,用自己的精血混合蛊虫炼制,点燃之后会形成猩红色的烟柱,凝而不散。它的作用有两个——第一,是向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黑蛊弟子传递信号,告诉他们长老所在的位置,召集他们汇聚;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献祭。”

“献祭什么?”

阿宁转过头,看着陈默,眼中的那层雾终于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恐惧。不是怕死的恐惧,是那种面对超出理解范畴的、不可名状之物时的恐惧。

“献祭给蛊神。黑蛊一脉信奉的蛊神,传说中是一头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虫王。黑蛊长老用活人的血肉和灵魂献祭,可以短暂地唤醒蛊神的一缕意志,借用它的力量。典籍上说,血烟升起之处,便是献祭之地。献祭的规模越大,血烟越浓,持续的时间越长。”

活人献祭。

陈默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他想起佘三离开雁门关时说的那句话——“横水以北,是老朽的地盘。”他一直以为佘三说的是他在北境经营多年,布下了无数眼线和暗桩。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佘三说的“地盘”,不是势力范围的意思。是猎场。横水以北的广袤土地,那些散布在北境荒原上的村庄、牧场、猎户、零散的边民,全都是他的猎物。

“林破。”陈默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青石口还有多远?”

“不到二十里。”

“加快速度。我要看看,佘三在献祭什么。”

三十骑重新策马,在昏沉的晨光中朝着青石口的方向疾驰。马蹄踏碎了荒原上的薄冰,溅起的冰屑被北风卷起,打在马腹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往北走,天色越暗。明明已经是辰时,太阳应该升起来了,可天穹上那轮白日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遮住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隔着一层脏水看灯火。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气味,很淡,被北风吹得若有若无,但陈默闻到了——是血腥气。

不是战场上那种新鲜的血腥气。是大量的、已经凝固了的、被寒冷冻结住的血液,在晨光中缓慢挥发出的那种甜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气味。

青石口到了。

或者说,青石口的遗址到了。

这座二十年前被玄甲铁骑放弃的军镇,坐落在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雁门河的一条支流从镇子西侧流过。镇子不大,原本只有一条主街,百来户人家,一座小校场,一圈夯土城墙。二十年的风沙侵蚀,夯土城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像是断裂的肋骨戳在荒原上。镇子里的房屋大多塌了,只有少数几间还勉强撑着屋顶,椽子从塌陷的屋顶中戳出来,在风中摇晃。

可此刻,青石口不是空的。

镇子中央的小校场上,整整齐齐地跪着人。不是活人,是死人。

至少有两百具尸体,被摆成了一个大圆的形状,所有人都是跪姿,面朝圆心,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颅低垂,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朝拜仪式。北境的严寒将他们的尸体冻得僵硬,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他们的血从被割开的咽喉中流出,在身前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冰痕,所有的冰痕都朝着圆心延伸,在那个圆心处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池。血池已经冻成了冰,冰面上竖着一根手臂粗的黑色木桩,木桩上刻满了阿宁看不懂的苗疆符文。那根猩红色的烟柱,正是从这根木桩的顶端升起的。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北境边民常见的粗布棉袍,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的棉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在严寒中冻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壳。她的双手被铁钉钉在木桩上,铁钉穿透了手掌,钉入木桩深处。可她还活着。陈默看见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从嘴里呼出一小团白雾。

“散开,警戒。”他压低声音下了命令,然后翻身下马,带着柳青衣和阿宁,朝校场中央走去。

离木桩还有三丈远的时候,那个女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陈默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认识这个人,是认识这张脸。准确地说,他认识这张脸上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颜色、甚至睫毛弯曲的弧度,都像极了一个人。沈红妆。

“你是……”陈默的声音发紧。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的嘴唇已经干裂结痂,嘴角全是凝固的血痕。陈默快步上前,将水囊凑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两口水。水流过她干裂的嘴唇时,她疼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咽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与沈红妆极其相似的眼睛,看着陈默。

“我是……沈红妆的姑母……沈素心。”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沈红妆从没提过她有一个姑母在北境。但仔细一想,沈红妆确实说过,铁血盟在北境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她哥哥沈辞虽然被软禁在京城,但铁血盟的暗线遍布天下。沈素心,应该就是铁血盟安插在北境的人。

“沈姑姑,你怎么会在这里?佘三呢?”

沈素心闭上眼睛,像是在积攒力气。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撕:“佘三……三天前到了青石口。他把镇子里的人……还有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猎户、牧人、采药人……全都抓了过来。两百多人……全杀了。他……他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孩子。”沈素心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泪水在她冻裂的脸颊上滑过,刺得她生疼,“一个苗疆女人和北境男人生的孩子。佘三说……那孩子身上流着两种血脉,是献祭给蛊神最好的祭品。他抓了所有人,一个一个问,问不出来就杀。杀了三天三夜,把青石口变成了屠场。可他还是没找到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也越来越暗:“他让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传话。他让我告诉陈家的人……告诉沈家的人……他要的东西,谁也藏不住。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的,是能彻底唤醒蛊神的血脉。一旦蛊神被唤醒,锁龙窟的封印就会被从内部冲开,魔族将倾巢而出,到时候……到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一口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冰碴。

阿宁忽然蹲下身,伸手按在沈素心的手腕上。她的手指触碰到沈素心肌肤的那一刻,脸色骤然剧变。她猛地撕开沈素心胸口的衣襟——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沈素心的胸口上,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一个,是无数个。那些东西在她的皮肤下游走,从肋骨游到肩胛,从肩胛游到腹部,像是一群被困在皮囊里的蛇。

“蛊种。”阿宁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佘三在她体内种了蛊。不是要杀她,是要用她的身体当容器,孵化新的蛊虫。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蛊虫就会咬穿她的五脏六腑,从她的身体里破出来。”

“能救吗?”陈默的声音急促。

阿宁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素心却笑了。那笑容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铁血盟人特有的硬气。“姑娘,不用费心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佘三种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活不了了。但我撑着这口气不死,就是为了等人来,把话传出去。”

她转向陈默,眼中的光已经越来越暗,可她的声音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回光返照:“陈少主,佘三要找的那个孩子,我知道在哪里。他找错了方向,那孩子根本不在青石口。孩子的母亲——那个苗疆女人——三年前就死了。她死之前,把孩子托付给了雁门关附近一座尼姑庵的住持。那座尼姑庵,叫慈航庵,在雁门关以南十五里的山谷里。”

她猛地伸手,抓住了陈默的衣袖。那双被铁钉穿透的手,竟然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指甲深深地掐进陈默的袖口,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他的皮肉里。“告诉红妆,告诉她……她姑母没给铁血盟丢人。我们沈家的人,站着死,不跪着生。还有……让她别来北境找我了。北境的水土,养不活沈家的女人。”

她的手松开了。眼中的光,灭了。

阿宁的蛊虫从她袖中飞出,落在沈素心的胸口上,感应到了那些正在破体而出的黑蛊蛊种。阿宁抬起头,看着陈默,眼中含着一眶将落未落的泪。“少主,必须烧了她。否则蛊虫出世,方圆十里之内,都会被蛊毒污染。”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北风从校场上刮过,将沈素心散落的长发吹起来,遮住了她死而不闭的眼睛。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皮。然后站起身,退后三步。

“点火。”

火把落在沈素心身下的干草上,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将她整个人吞没。火焰中,那些即将破体而出的蛊虫发出吱吱的尖叫,像无数根针同时刮过铁板,刺得人耳膜生疼。阿宁的蛊虫在火焰外围飞舞,将那些试图从火中逃逸的黑蛊蛊种一只一只地吞噬干净。没有人说话。三十个人站在青石口的校场上,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火焰映红了他们的脸,也映红了校场周围那两百多具跪着的尸体。

陈默转过身,不再看火焰。

“林破。把那些尸体,全部安葬。青石口镇子后面的山坡上,挖一个大坑,把他们合葬在一起。他们都是北境人,生于这片土地,死于这片土地。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林破应了一声,带着人去了。

柳青衣走到陈默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与他并肩。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孩子,我们去救吗?”

“去。”陈默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但不是现在。蛮族的运粮队随时可能经过青石口,我们必须先完成截粮的任务。否则雁门关的守军撑不过十天。慈航庵在雁门关以南,等截完粮,我们回城的时候,顺路去。”

柳青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陈默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一个孩子的命是命,雁门关一千五百守军的命也是命,关后百万百姓的命也是命。他没有资格为了救一个人,放弃截粮的任务。这就是边关,这就是战争。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人命和人命之间做选择。

---

阿宁独自蹲在校场的边缘,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根已经不再冒出血烟的黑色木桩。木桩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渗进木纹后留下的颜色。她的蛊虫在四周的地面上爬行,将残余的黑蛊气息一点一点地吞噬干净。

柳青衣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

阿宁没有转头,只是将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我在想,那个苗疆女人。她为什么会来北境?为什么会和一个北境男人生孩子?黑蛊一脉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可佘三还活着,还在找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身上,到底流着什么样的血脉,能让蛊神彻底苏醒?”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低了:“青衣姐,我也是苗疆人。我的师门是白蛊一脉,和黑蛊同出一源。黑蛊能做的事情,白蛊其实也能做,只是我们选择不做。献祭、血烟、蛊种……这些手法,我都在师门典籍里看到过。我知道它们的原理,知道它们的炼制方法,甚至知道如何破解。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亲眼看见它们被用在活人身上。”

她转过头,看着柳青衣,眼中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两百多个人。他杀了两百多个人,就为了找一个孩子。青衣姐,蛊术不应该是这样的。蛊术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保护村寨不受野兽和敌人侵扰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不是。”

柳青衣伸出手,搂住了阿宁的肩膀。阿宁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无力。柳青衣没有说那些“这不是你的错”“黑蛊和白蛊不一样”之类的安慰话。她只是搂着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陪着她一起看着那根漆黑的血桩。

过了很久,阿宁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她直起身,用袖子擦掉眼泪,然后从蛊囊中取出一只金色的小蛊虫。那只蛊虫比她的拇指盖还小,通体金黄,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像是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火丝。

“这是金线蛊。”阿宁将那只蛊虫放在掌心,托到柳青衣面前,“白蛊一脉最毒的蛊。从我三岁拜入师门那天起,师父就让我用自己的血喂养它。每天一滴,从不间断。十三年来,它喝了我四千多滴血,与我血脉相连。师父说,这一生,我只够喂养这一只金线蛊。一旦放出去,它会在三个呼吸之内钻进目标的脑髓,从内部将脑髓吸食干净。中蛊者必死无疑,神仙难救。但放出去之后,金线蛊也会死。因为它一生只能攻击一次,攻击之后,它体内的火毒会反噬自身,将它烧成灰烬。”

她抬起头,看着柳青衣,眼中还残留着泪光,但泪光之下,是一种柳青衣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坚定:“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用掉它。师父说,等时候到了,我自然就知道了。今天我看到了那两百多具尸体,看到了沈姑姑身上的蛊种,看到了那根血桩。我知道时候到了。这只金线蛊,是留给佘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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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蛮族的第二批运粮队出现在青石口以北的荒原上。

这一次的规模,比野狼湾那批大得多。至少五百辆粮车,排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龙,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押运的骑兵超过一千人,队伍的前后左右都有游骑警戒,天空中甚至有两只猎鹰在盘旋——那是蛮族斥候用来侦查的鹰,鹰眼能看清数里之外的一只野兔。

陈默趴在青石口镇子北面的一座山丘上,用陈无敌的望远镜观察着运粮队的阵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支运粮队的警惕性比野狼湾那支高太多了。游骑的警戒范围扩大到了队伍外围三里,猎鹰在空中盘旋,任何大规模的人员移动都逃不过鹰的眼睛。而且队伍中段,有十几辆特别沉重的粮车,车轮比普通粮车粗了一倍,车辙压得极深。那些车上装的不是粮草,是攻城器械的部件——攻城锤的铁头、投石机的基座、云梯的铰链。这些东西一旦运到雁门关下,城防的压力将成倍增加。

“不能硬打。”林破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一千骑兵,五百辆粮车,还有猎鹰。我们只有三十个人,就算埋伏得再好,也不可能全歼。最多烧掉他们几十辆车,然后就会被骑兵围住。”

陈默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不烧粮车。炸山。”

林破一怔。

陈默指向青石口以北三里处的一段狭窄山道。那是雁门河支流切割出来的一道浅谷,两岸是碎石坡,坡度不陡,但碎石松软,极易滑坡。谷底的道路只有不到五丈宽,运粮队到了那里,必然要收缩队形,一辆接一辆通过。

“我们不碰粮车。”陈默的手指点了点那段山道,“我们在山坡上埋火药,炸松坡上的碎石。碎石滑下去,把路堵死。路一堵,他们的攻城器械就过不去。那些攻城锤、投石机,一辆车几千斤重,碎石路堵住了,他们要想清出一条通道,至少得花两三天。两三天,够我们再做很多事了。”

“然后呢?”柳青衣问道,“路堵了,他们可以绕路。”

“绕不了。”林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毕竟是林岳的儿子,从小在北境长大,对这片土地的地形了如指掌,“青石口往南,只有这一条路能走重车。东西两侧都是祁连雪山的余脉,山势陡峭,重车根本翻不过去。他们要绕,就得退回草原,从东边的河谷绕,多走至少五天。五天时间,蛮族前锋的粮草就接不上了。”

陈默点了点头:“我们不求杀多少人,不求烧多少粮。只求拖。拖一天,雁门关就多一分胜算。”

三十人立刻行动。他们将携带的火药罐全部集中起来,分成六处埋在山道两侧的碎石坡上,用枯草和碎石盖住引线,引线一直延伸到山坡背面。阿宁的蛊虫爬到山坡高处,充当监视猎鹰的岗哨——一旦猎鹰的飞行轨迹靠近,蛊虫就会发出轻鸣,所有人立刻隐蔽。

黄昏时分,运粮队的前锋抵达了山道入口。

一千骑兵的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碎石坡上的小石子被震得簌簌往下滚。打头的骑兵队长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坡,举起手,示意队伍暂停。他似乎在犹豫——这段山道太窄,两侧山坡太松,是个天然的伏击地点。可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两只猎鹰正在山道上方盘旋,翅膀平稳,没有发出报警的鸣叫。猎鹰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放下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第一辆粮车驶入了山道。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队伍收缩成一列纵队,缓缓通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押运的骑兵紧紧贴着粮车两侧,弯刀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山坡。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山坡上只有碎石和枯草,在北风中瑟瑟发抖。

当前锋的三十辆粮车全部进入山道,而那十几辆装载攻城器械的重车刚好行进到山坡最陡峭处的正下方时,陈默拉动了引线。

六处火药罐几乎同时爆炸。巨大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碎石坡上的松软土层被炸开,千万年来堆积的碎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隆隆地倾泻而下。碎石流裹挟着尘土和冰块,朝着谷底的运粮队席卷而去。那些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碎石流吞没。马匹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粮车被砸碎的木料断裂声,在爆炸的回响中混成一片。

但那十几辆重车上的攻城器械,被数万斤碎石死死压在了谷底。攻城锤的铁头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得深深嵌入了冻土,投石机的基座被碎石流冲得散了架,云梯的铰链和长梯被压在碎石最深处,想要挖出来,除非把整座碎石坡搬走。

烟尘散去之后,山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勉强能通行的碎石路,被滑坡下来的碎石堆成了一道一人多高的石坝,将山谷拦腰截断。运粮队的前后两部分被这道石坝隔开,首尾不能相顾。没有被埋住的骑兵们从碎石中爬出来,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他们甚至不知道袭击他们的是什么。

“撤。”

三十人借着暮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从山坡背面撤出了战场。等蛮族的骑兵反应过来,搜遍整座山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十里之外了。

---

夜色再次降临北境荒原的时候,三十骑在青石口以南二十里处的一道干涸河床里停下来休整。连续两天两夜的奔袭,人疲马乏,连阿宁的蛊虫都蔫蔫地趴在她的蛊囊里,没有力气再飞了。斥候们靠在河床边,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喝着水囊里带着冰碴的冷水。没有人抱怨。他们都知道,自己每多烧一车粮,每多拖一天时间,雁门关上那些缠着绷带还在守城的兄弟,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陈默没有吃东西。他坐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将玄铁刀马刀横在膝上,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身。刀刃早已锋利得能吹毛断发,但他还是不停地磨。磨刀这个动作,能让他在最烦躁的时候冷静下来。

沈素心的脸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双与沈红妆极其相似的眼睛,那只抓住他衣袖的、被铁钉穿透的手,那句“北境的水土,养不活沈家的女人”。他该怎么告诉沈红妆?他该怎么说——你还有一个姑母,在北境守了不知多少年,最后被一个苗疆妖人钉在木桩上,当成了孵化蛊虫的容器?

柳青衣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从他手里拿过水囊,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陈默接过,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在想沈红妆。”柳青衣说。不是问句。

陈默没有否认。

“等回了雁门关,我来告诉她。”柳青衣的声音很平静,“她姑母的事,由一个同样是女人的人来告诉她,也许比你说要好一些。”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柳青衣的侧脸笼着一层清冷的光。她脸上的尘土已经用冰水洗掉了,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可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前的柳青衣,眼睛里是江南的烟雨,是烟雨楼的歌声,是对一个人十六年的等待。现在的柳青衣,眼睛里是北境的风沙,是边关的狼烟,是一路从雁回山杀到青石口的血与火。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至少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和十六年前在铁匠铺后山的山坡上,一样安静,一样让人心安。

“好。”他说。

阿宁忽然站了起来,蛊囊里的蛊虫同时发出了尖锐的鸣叫。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刀剑出鞘的声音在河床中响成一片。

“有人。”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很多人。从北面来的,距离不到三里,正在快速靠近。”

北面。蛮族运粮队的追兵?

林破翻身而起,打了一个手势,二十名斥候立刻散开,占据了河床两岸的有利位置,弩机上弦,箭尖指向北方。陈默握紧玄铁刀马刀,刀身上的金色正气微微亮起。柳青衣拔出短剑,剑身贴着小臂,身形微微下蹲,随时可以暴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骑兵冲锋的急促蹄声,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仓皇的、拼了命在逃命的蹄声。月光下,十几骑从北面的荒原上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不停地抽打着马鞭。他们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不,不是什么东西在追赶。是大地在追赶。

那十几骑身后的地面,正在塌陷。不是地震,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流沙一般的塌陷。冻土开裂,碎石下陷,一道黑色的裂缝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蛇,从北方延伸过来,追着那十几骑的马蹄,不断吞噬着他们身后的土地。裂缝之中,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枯叶上爬行。

“是黑蛊!”阿宁失声道,“地裂蛊!佘三在用地裂蛊追他们!”

那十几骑越来越近。月光照在最前面那匹马的马背上,陈默看清了骑马的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破旧的玄甲铁骑制式皮甲,背上背着一柄比他人还长的阔剑。少年的怀中紧紧搂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缩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

少年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穿着玄甲旧甲的骑兵。他们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和血污,马匹口吐白沫,显然已经奔驰了很长时间。其中一个老卒模样的人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张望,看见那道不断逼近的黑色裂缝,脸上满是绝望。

“前面的弟兄!”那老卒看见了河床中的人影,拼命挥手喊道,“快跑!快往后跑!地底下有东西!地底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胯下的战马一脚踏空,踩进了一条刚刚裂开的地缝中。战马惨嘶着栽倒,老卒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他身下的地面便裂开了,一团黑雾从裂缝中涌出,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黑雾中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然后便归于沉寂。黑雾散去之后,地面上只剩下一具蜷缩成一团的干尸,仿佛浑身的血肉都在那一瞬间被吸干了。

“阿爹!”少年回头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嘶声大喊。可他没有勒马,因为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女孩。他只能拼命抽打马鞭,朝着河床的方向冲来。

陈默已经冲了出去。玄铁刀马刀上的金色正气亮到了极致,在夜色中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他迎着那十几骑冲上去,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刀斩出。金色的刀气从刀身上延伸出去,斩向那条不断逼近的黑色裂缝。刀气与裂缝中涌出的黑雾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冷水里。黑雾剧烈翻涌,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裂缝的延伸速度骤然减缓。

“进河床!快!”陈默厉声喝道。

那十几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干涸的河床。雪姬双手往地上一按,寒冰真气倾泻而出,在河床入口处筑起一道三尺厚的冰墙。冰墙刚刚成形,黑色裂缝便撞了上来。冰墙剧烈震动,墙面上的冰层在黑雾的侵蚀下嗤嗤作响,不断消融。雪姬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着地面,寒冰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冰墙,消融多少,她便补上多少。

对峙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黑色裂缝中的黑雾终于渐渐消散,那条裂缝在冰墙前停了下来,不再延伸。月光下,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但那些东西似乎畏惧陈默刀身上的金色正气和雪姬的寒冰真气,没有继续往上涌。

“它们……退了?”林破握着刀,声音紧绷。

“没有退。”阿宁走到裂缝边缘,蹲下身,将一只蛊虫探入裂缝中。片刻后,她收回蛊虫,脸色凝重,“它们在往下钻。地裂蛊不是要追杀到地面,是要在地下织网。佘三在用蛊虫改变这片土地下面的结构,把北境的地底,变成蛊虫的巢穴。等巢穴织成,整个横水以北,就真的成了他的地盘了。到时候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放出蛊虫,也可以在任何地方让地面塌陷。”

她站起身,望向北方。那个方向,猩红色的血烟已经消散了,但天际线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血烟。比之前那一道更浓,更红,升得更高。

“他在加速献祭。”阿宁的声音微微发抖,“每多一道血烟,就多一批人死在他手里。他要用活人的血肉,在北境的地底,织一张蛊网。”

陈默收起刀,转身走向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少年。少年已经从马上下来了,正蹲在地上,将小女孩紧紧搂在怀里。小女孩在哭,哭声被北风吹散,断断续续。少年的肩膀也在抖,但他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陈默,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北境人特有的脸,颧骨很高,皮肤粗糙,嘴唇被寒风吹得全是裂口。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祁连雪山上的星辰。

“你们是什么人?佘三为什么要追杀你们?”陈默蹲下身,与他平视。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叫铁牛。玄甲铁骑青石口哨所的骑卒。老卒是我阿爹,我们都是青石口哨所的人。三天前,那个老妖怪到了青石口,开始杀人。我阿爹带着我们十几个弟兄,趁他不备,从哨所后山的小路逃了出来。”

“她呢?”陈默看向他怀中的小女孩。

铁牛收紧了手臂,将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叫阿朵。她娘是三年前从苗疆逃到北境来的,嫁给了青石口的一个猎人。去年冬天,她爹进山打猎,遇上了暴风雪,没能回来。她娘身子本来就弱,男人一死,撑了半年也走了。她娘临死前,把她托付给了我阿爹。我阿爹没有女儿,就把她当亲闺女养。她娘死之前,跟我阿爹说过一句话——‘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身上流着苗疆的血。’”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

苗疆女人和北境男人的孩子。身上流着两种血脉。

佘三找遍了青石口方圆五十里,杀了两百多人,要找的那个孩子,此刻就缩在铁牛的怀里,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女孩。阿朵哭着哭着,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铁牛的怀里探出半张脸,用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双眼睛很干净。比北境的雪还干净。

陈默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所有人——柳青衣、雪姬、阿宁、林破,还有那二十名浑身是伤的斥候,还有那十几个刚刚从地裂蛊的追杀中逃出来的青石口哨所的残兵。

“计划变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们不去下一个伏击点了。天一亮,立刻回雁门关。这个孩子,我们必须活着带回去。”

没有人反对。

铁牛抬起头,看着陈默,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阿朵抱得更紧了,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北风依旧在荒原上呼啸,卷起沙砾和冰屑,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二道血烟在夜色中凝而不散,如同一根从地底伸出的手指,指向雁门关的方向。

陈默望向南方,雁门关的方向。他不知道那座城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父亲和林岳有没有顶住蛮族前锋的第一波试探,不知道沈红妆腿上的伤有没有好一些,不知道那面鹰击营的旗帜还在不在城头上飘着。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要带着这三十个人,带着一个身上流着苗疆和北境两种血脉的小女孩,穿过蛮族轻骑的封锁线,穿过佘三正在织就的蛊网,活着回到雁门关。

因为那座城里,有人在等他。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刀身上的金色正气在月光下微微亮起,像是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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