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滩的水比陈默想的深。渭水在这里分了两股,主流走东边河道,深得能过船;支流走西边滩涂,浅处只没马膝,但河底全是卵石,马蹄踩上去打滑,稍不留神就栽进水里。陈默和沈红妆牵马涉水,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南岸。上岸后两人没急着赶路,先在岸边的一片芦苇荡里把湿衣裳拧干。九月的渭水已经凉了,风从北边灌过来,裹着水汽,冻得人骨头缝里发酸。前面三里有个驿站。沈红妆把湿发束起来,先去歇一歇,换身干衣裳。好。陈默拧着衣裳上的水,目光扫过南岸的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四匹马,路面上有新近的车辙印,但不是禁军的——禁军的车辙深而窄,这些车辙浅而宽,是寻常驿车的轮距。没有伏兵。陈默说,韩昭没骗人。白马滩确实没有禁军。沈红妆说,但驿站里有什么,不好说。两人上马,往驿站去了。驿站不大,一进院子,五间正房,马厩里拴着两匹驿马。院子里只有一个人,穿着驿卒的灰布号衣,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陈默和沈红妆策马进来,驿卒站起来,脸上没有惊慌,只是拱了拱手。二位客官,住店还是换马?住店。陈默翻身下马,要两间上房,再烧一桶热水。好嘞。驿卒应了一声,往正房走。陈默跟着他走进院子,目光却在扫四周。驿站看起来很普通,但有几处不对——院子角落里的柴垛码得太整齐,不像驿卒干的活;马厩里的两匹驿马,一匹的蹄铁是新的,另一匹的马鞍上挂着一只水囊,水囊的皮子极软,不是北境的粗皮,是中原的细软鹿皮。有人来过。而且不是普通人。沈红妆。陈默压低声音,驿站里有人。我知道。沈红妆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马厩里那匹挂鹿皮水囊的马,是京城里养出来的。两人对视一眼,陈默推门进正房。正房里点着灯,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碗。茶碗是官窑的青瓷,碗底刻着大胤御用四个字——这是宫里的东西。坐吧。一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里间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灰色儒衫,面容清瘦,两鬓微霜,但眼神极亮,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的腰间没有刀,只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字。大胤内廷,枢密院密使,姓方,方知远。他拱手,久仰陈会主。陈默没坐。你怎么知道我走白马滩?韩昭告诉我的。方知远说,韩昭是九千岁的人,也是我的人。他在你面前演了一出戏,把你引到白马滩来——因为我得在禁军的眼线之外见你。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韩昭是你的人?那他在我面前说的话——不全是假的。方知远说,铁铮和九千岁确实有旧交,这一点韩昭没有骗你。但铁铮和九千岁是盟友还是对手,韩昭说不准,我也不敢断言。你来做什么?送两样东西。方知远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桌上,第一样,皇帝的密诏。第二样,我自己的信。陈默拿起密诏,展开——*北境刀马会主陈默:九千岁赵忠谋反在即,私取前朝遗物,勾结余孽,意图祸乱天下。朕欲除之,苦于禁军为其所控,力有未逮。闻卿守冰穹三十年,忠义素着,特召卿入京共商大计。持此诏者,如朕亲临。钦此。*落款是大胤承平帝,盖着传国玉玺的鲜红印泥。皇帝要我和他联手,灭九千岁。陈默说。方知远说,九千岁掌禁军三十年,皇帝早想动他,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现在九千岁私取冰穹之心的碎片,私调碎叶城驻军,这些事皇帝都知道。他缺的不是一个理由——理由够了,他缺的是一把刀。什么刀?你。方知远说,禁军三万,一半是九千岁的死忠,一半是墙头草。皇帝手里只有两千御林军,硬碰硬打不赢。但如果你带着刀马会的三千人进京,加上御林军,五千对一万五,再加上那一半墙头草临阵倒戈——胜算至少六成。六成?沈红妆冷笑,拿三千兄弟的命赌六成?不是赌。方知远说,皇帝还有后手。什么后手?不能说。方知远摇头,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陈默放下密诏,拿起方知远自己的信,拆开火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铁铮在京城。*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铁铮不在碎叶城,他在京城。方知远说,三天前他离开黑风隘,走的不是北门,是南门。他带着两只酒囊,骑一匹快马,两天一夜赶到京城,现在就住在九千岁府的隔壁巷子里。他去京城做什么?不知道。方知远说,但他到京城的第二天,九千岁就派人来碎叶城取碎片。你觉得这是巧合?陈默闭上眼睛。不是巧合。铁铮去京城,不是去找九千岁谈判,是去给九千岁开路。他到了京城,九千岁才动手取碎片——这说明铁铮给九千岁发了信号:碎片的位置、守卫的布置、取碎片的方法,全都是铁铮提供的。铁铮把韩昭守了三十年的碎片,亲手交给了九千岁。他在下棋。陈默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铁,铁铮把碎叶城的碎片喂给九千岁,让九千岁以为自己赢了。然后他再——再什么?方知远问。陈默摇头。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九千岁集齐三块碎片。为什么?因为如果九千岁集齐三块,冰穹之心复活,天下就是九千岁的天下。铁铮争了三十年,不会在最后关头把天下让给九千岁。那铁铮要什么?他要冰穹之心。陈默说,他自己要。方知远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皇帝可以给他别的。别的?陈默冷笑,铁铮藏了三十年,教了两个徒弟,守了三块碎片,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觉得他图的是金银财宝?他图的是——天下。陈默说,铁铮图的是天下。和九千岁一样。方知远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你呢?我?陈默说,我图的是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和天下,有什么区别?天下是谁的天下。陈默说,九千岁的天下,是暴政。铁铮的天下,是寡治。皇帝的天下,至少还有法度。方知远忽然笑了。陈会主,你比我想的明白。我不明白。陈默说,我只是一个铁匠的儿子,我不懂朝堂。但我知道一件事——九千岁必须死。那皇帝的密诏,你接不接?陈默看着桌上的密诏,沉默了很久。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铁铮的事,我自己处理。陈默说,皇帝的人不插手。可以。方知远说,皇帝对铁铮没有兴趣。皇帝只想要九千岁的命。陈默把密诏折好,放进怀里。金牌和密诏贴在一起,一金一黄,像两块烧不尽的铁。走吧。他对沈红妆说,去京城。---黑风隘没有等来陈默。等来的是一支马队。马队从碎叶城方向开来,三十骑,清一色的黑底金边号衣——九千岁府的亲卫服制。马队没有走互市的北门,绕到镇子东面的杏花林外,停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白净,身材微胖,不像武人,倒像个文官。他骑在马上,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匣,木匣约一尺见方,盖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九千岁府的印。柳青衣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见了马队。她的手按在琴弦上,碎片就在琴肚里,冷意隔着木板渗出来,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柳姑娘。领头的中年人策马上前,拱了拱手,在下九千岁府管事,刘安。奉九千岁之命,送一样东西给陈会主。陈默不在。我知道。刘安说,九千岁也知道。这东西留在这里,等陈会主回来也一样。他把木匣递过来。柳青衣没接。里面是什么?九千岁说,陈会主看了就知道。刘安的语气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柳姑娘若不放心,可以当面开匣。柳青衣看了他一息,伸手接过木匣。匣子不重,但捧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像捧着一只刚死掉的小兽。她撕开封条,掀开匣盖。然后她尖叫了一声。木匣里装的是一只人手。从腕部齐齐斩断,断面平整得像被极锋利的刀一挥而就。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五指微蜷——这是一只常年握锤的手,掌心的老茧厚得像另一层皮肤,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小指上套着一枚铁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字。柳青衣的手开始剧烈发抖,木匣差点掉在地上。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再看一眼——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疤,是被铁锤崩出来的口子,三十年前就有的。铁铮的手。她见过无数次。铁铮打铁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像山,锤锤落在同一个点上,从不出偏差。那双手教过她弹琴的指法,替她调过琴弦的松紧,在她小时候还抱过她——如今只剩一只了。九千岁说——刘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水,铁铮先生在京城做客,一切安好。这只手,是见面礼。如果陈会主愿意合作,铁铮先生完璧归赵。如果不愿意——他顿了一下。下次送来的,就不只是手了。柳青衣攥紧木匣,指节发白。她说。刘安没有动怒,只是又拱了拱手,调转马头。三十骑扬起一片尘土,往碎叶城方向去了。柳青衣抱着木匣站在铁匠铺门口,浑身发抖。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砧上映着她的影子,影子在火光中摇摇晃晃,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陈默不在,铁铮被擒,沈红妆不在,薛铭带刀马会的人去了北门巡逻——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琴。她抱着琴走进铺子,把木匣放在铁砧上,坐在炉膛前,手指搭在弦上。碎片在琴肚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的恐惧。别怕。她对自己说,陈默会回来的。但她知道,陈默回不来。他在去京城的路上,而铁铮在九千岁手里。九千岁用铁铮的手做威胁,逼陈默交出碎片。如果陈默不交,铁铮就会死。可如果交了——冰穹之心复活,天下就是九千岁的天下。陈默会怎么选?柳青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喃喃,你别回来。她宁可陈默不回来,也不要他为了救铁铮而交出碎片。炉火在风箱的拉动下轰地窜高了一截,映得铁砧上那只木匣的红漆鲜亮如血。木匣里那只断手安静地躺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人来握。---渭水南岸,陈默已经策马走出了三里。沈红妆忽然说:陈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什么事?铁铮拿走的那两只酒囊——怎么了?沈家那只,囊底的铁钉是我放的。沈红妆说,那枚铁钉不是普通的信物,它是沈家祖传的开锁钉,能开天下所有的锁。陈默勒住马。你是说——铁铮拿走酒囊,不是为了当筹码。沈红妆说,他是用那枚开锁钉,去开九千岁府的某一把锁。什么锁?我不知道。沈红妆说,但如果铁铮在京城,那他要开的锁,一定在九千岁府里。陈默闭上眼睛。铁铮去京城,不是为了和九千岁谈判,也不是为了投降——他是去开锁的。开九千岁府里的某一把锁。那把锁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