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只凉的手拍醒的。
他睁开眼,灰的天光从井口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井沿上坐着陈远舟,陈远舟的手正按在他肩上。手是凉的。
醒了。陈远舟说。
陈默说,几天了。
三天。陈远舟说,你说的三天。
陈默慢慢坐起来。他身上很凉,凉得骨头都在抖。掌心的盒子贴着胸口,盒子不跳了。盒子底的橘红色线还在呼吸,但跳得比进去之前慢。
您——陈默看着父亲,您一直在这儿坐着。
陈远舟说,寺里小沙弥送过两次饭,我没动。
陈默的眼眶发烫。
他说,里面——
你说。陈远舟说。
娘把框装好了。陈默说,三百年之后,框会熟。
陈远舟的手在陈默肩上停了一下。
三百年。陈远舟说。
三百年。陈默说,娘说,框要养在井里。三百年之内,井会替您养着。
陈远舟点头。他没问框是什么,他不问。框是什么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女人还好。
红妆呢。陈远舟问。
她在门里。陈默说,她答应我,三百年之后跟我去第三层。
陈远舟看着陈默。
第三层。他说,你去过了。
没去过。陈默说,娘去过。娘说第三层有一个人。
什么人。
是我。陈默说,更久以后的我。
陈远舟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
陈远舟开口。
爹说。
你娘——陈远舟的声音慢下来,她好不好。
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角有很细的纹,纹是新的。三天前没有。
娘她——陈默说,她站着。
陈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被根须穿了。陈默说,根须从她的肩胛骨里出来,绕在她的小腹上。她站着。
陈远舟的眼眶红了。
她瘦了。陈默说,她头发是银的。
陈远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让我——陈默的声音哑下来,她让我告诉您,她等您二十四年。
陈远舟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他没擦。他坐在井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井口的青石上。
陈默叫。
陈远舟没应。他只是把头埋下去,埋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背抖得厉害。
陈默没说话。他就坐在井沿另一侧,看着父亲。
他从来没看见父亲哭过。冰殿里十二年、琥珀里十二年,他没听母亲说过父亲哭。他以为父亲不会哭。
原来不是不会。是没到时候。
过了很久,陈远舟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干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一下脸。
他说,我也要进去。
我知道。陈默说。
你娘说让我在外面等。陈远舟说,但我等不了。
我明白。陈默说。
你娘等了我二十四年。陈远舟说,我也让她等。
陈默点头。
进去的法子我教您。陈默说,您不用盒子。
为什么。
您身上有冰殿的寒。陈默说,寒可以开门。
我没指骨。
您有别的东西。陈默说,您有琥珀。
陈远舟的眼睛动了一下。
琥珀里那十二年,您留了一部分意识在门里。陈默说,那一部分意识在等娘。
陈远舟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怎么进。他问。
您用左手按在井沿上。陈默说,右手按在您心口。
然后呢。
然后闭眼。陈默说,您心里想娘。
陈远舟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袋。烟袋是新的,没装烟。他把烟袋放在井沿上。
这根烟袋——陈远舟说,我留着。等你娘从门里出来。
您不是现在进去吗。
我先看看。陈远舟说,我看看她好不好。我再出来。
陈默点头。
陈远舟把左手按在井沿上。井沿是凉的,凉得钻心。他把右手按在自己心口。心口的衣服下,琥珀的那部分还贴着肉。
他闭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软下来,软得像没有骨头。他的手还按在井沿上,但人已经不在这边了。
陈默把父亲的身体扶正,让他靠在井沿上。父亲的心跳还在,平稳,慢,像睡着了一样。
陈默把烟袋从井沿上拿起来,揣进父亲怀里。
他用线传。
线的另一头,过了一息才接上。
他到了。红妆说,他到了娘那里。
娘什么反应。
娘哭了。红妆说,就哭了一滴。
陈默的眼眶又发烫。
我替她擦掉了。红妆说。
红妆。他用线传。
谢谢。
不用谢。红妆说,我答应过你。
陈默的手在掌心里攥紧。盒子的边硌着他的肉。
他要在里面待多久。陈默用线传。
娘说不用很久。红妆说,娘说她看他一眼就让他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在外面还有事。红妆说,娘说,他不能跟娘待太久。他待太久,根须要重新排。
陈默点头。
娘还说了一句话。红妆说,她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红妆停了一下,她说,让你爹出来之后,去京城看一眼。
京城。
红妆说,她说,京城里有一样东西是留给你的。
什么东西。
她没说。红妆说,她只说让你爹去京城看。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京城。母镜的门原本就在京城。皇帝——开国皇帝——做锁之前是在京城。京城里有一样东西是留给他的。
我知道了。他用线传。
红妆用线传,你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你瘦了。红妆说,我从线里感觉到。
我吃。
骗人。红妆说,你每次说都是没吃。
陈默笑了一下。
我吃。他说,我吃给你看。
吃完了告诉我。红妆说。
还有一件事。红妆说。
我有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
你——他用线传,你说什么。
我有了。红妆说,刚发现的。
陈默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红妆。他哑着声音说。
你——
我挺好的。红妆说,你别担心。
我——
我娘——门里的娘——红妆说,她帮我看过了。她说孩子很稳。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她——他用线传,她怎么会在门里怀上。
她也不知道。红妆说,她说可能是线的原因。
红妆说,你和我系着的线。我和你每一次相见,线都会从你身上借一点东西。我怀的是那个。
陈默的手在掌心里攥紧。
是孩子。他用线传。
是孩子。红妆说。
你——陈默的喉咙发紧,你在那边——
娘会照顾我。红妆说,你不用担心。
我——
你好好在外面。红妆说,三百年很长。我会给你生一个孩子。
陈默的眼泪又掉下来。
男孩女孩。他用线传。
不知道。红妆说,娘说,过三个月才能看出来。
红妆。
我——
别说。红妆说,你每次想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陈默的眼泪掉在井沿的青石上。
我等你。他用线传。
红妆说,我等你。
陈远舟在井沿上坐了三天。
三天里,陈默一直在井边陪他。寺里的小沙弥每天送两次饭,陈默都吃完。他吃饭的时候,会把筷子停一下,看一眼父亲的脸。父亲的脸比他进去之前瘦了一圈,但脸色比进去之前好。
第三天清早,陈远舟的右手动了一下。
陈默立刻坐起来。
陈远舟的眼睛慢慢睁开。他的眼睛是红的,是刚哭过的红。但他的嘴角有一点笑。
醒了。陈默说。
醒了。陈远舟说。
娘——
你娘很好。陈远舟说,她瘦了。她头发是银的。
陈默点头。
她让我出来。陈远舟说,她说让我去京城。
她跟我说了。陈默说,京城里有一样东西是留给您的。
陈远舟慢慢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重新学走路。
我看见了。陈远舟说,你娘让我看了她三百年。
我看见她年轻的时候。陈远舟说,她那时候不是银头发。她是黑头发。
她那时候——陈远舟的声音慢下来,她那时候笑过。
陈默的眼眶发烫。
她现在不笑了。陈远舟说,她刚才跟我说,她为了等我不笑。她怕一笑就哭。一哭根须就乱。
我知道。
我让她哭。陈远舟说,我让她哭了几滴。
几滴。
七滴。陈远舟说,我数了。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他叫。
娘她——
你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陈远舟说,她说,你媳妇有了。
陈默点头。
她还说——陈远舟看着陈默,她说,她很欣慰。
她说什么。
她说,她守了门三百年,没白守。陈远舟说,她守出了你这么个儿子,守出了红妆这么个媳妇。
陈默的喉咙发紧。
她还说,陈远舟的声音慢下来,她说,让你下次去见她的时候,把孩子带去。
三百年之后。
三百年之后。陈远舟说,她说,她要在门里看着孩子长大。
陈默点头。
她还说——陈远舟的眼眶又红了,她说,她对不起孩子。孩子还没生下来,她就不能出来。
孩子会等她的。陈默说,三百年之后,我和红妆带孩子去见她。
陈远舟看着陈默。他的眼角有新的纹。
他说。
爹说。
你比爹强。陈远舟说,爹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什么事。
你让红妆有了。陈远舟说,爹没让你娘有。
陈默的眼泪又掉下来。
爹——
爹不怪自己。陈远舟说,爹就是没做到。
您——
你娘不怪爹。陈远舟说,她跟爹说,她这辈子不怪爹。
陈默点头。
陈远舟说,去京城。
什么时候。
现在。陈远舟说,你娘说,京城里有一样东西不能等。
什么东西。
你娘没说。陈远舟说,她只说让你快点。
陈默点头。
父子俩从井边站起来。陈默把掌心的盒子揣进怀里。盒子的橘红色线还在呼吸。
红妆。他用线传。
我和爹去京城。
我知道。红妆说,娘刚才跟我说了。
你在那边——
你不用担心我。红妆说,我很好。
孩子呢。
孩子也很好。红妆说,她刚才动了一下。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红妆说,娘说,是个女儿。
陈默的眼泪又掉下来。
女儿。他用线传。
女儿。红妆说,她像你。
像我。
红妆说,娘说,她的眼睛像你。
陈默的眼泪掉在井沿的青石上。
我等你。他用线传。
我等你。红妆说。
掌心的线在晨光里跳得很稳。每一息一收一放,像远处有人在按着拍子。
拍子的节奏,是红妆的心跳。
也是女儿的。
也是他的。
从普济寺到京城,要走半个月。
父子俩都不急。白天走,夜里歇,遇镇住店,遇寺借宿。陈默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掌心的盒子——盒子不跳,但盒子底的橘红色线一直在呼吸。陈远舟每天晚上会把烟袋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烟袋没装烟,但他还是习惯摸一摸。
第五天过黄河。
渡口的船夫是个哑巴,看人只看手。父子俩上船,船夫看了一眼陈远舟的手,又看了一眼陈默的手,摇了一下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陈默下船时问。
他说我身上不该有琥珀。陈远舟说,他说琥珀是死去的人身上才有的。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身上有门。陈远舟说,他说门不该在活人身上。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让我们上船?陈默问。
他让我们上船。陈远舟说,他只是觉得奇怪。
您以前见过他?
我十二年前过黄河就是他渡的。陈远舟说,十二年前他看见我的时候,我刚从冰殿出来。
他那时候说什么。
他那时候问我在冰殿里看见了什么。陈远舟说,我说是冷。
他信吗。
他不信。陈远舟说,他看了我一眼,摇了一下头,跟现在一样。
陈默点头。
第十天,到了河北。
河北的地比南边平,路也比南边好走。父子俩走得快了。
陈默问,您以前在京城住过多久。
二十六年。陈远舟说,我从十五岁进京,到四十一岁进冰殿。
二十六年。陈默说,您那时候住哪儿。
宫里。陈远舟说,我师傅是宫里的供奉。供奉的弟子都住宫里。
师傅。陈默说,祖父说他打了您师傅。
陈远舟说,我师傅把我封进冰殿那一年,你祖父来救我。他和你师傅打了一架。他打赢了。
您师傅怎么封您进冰殿的。
因为我跟你娘好了。陈远舟说,我师傅不同意。
为什么。
我师傅说,你娘是门。我娶了门,我就不能再留在宫里。陈远舟说,我那时候不懂。我说我非她不娶。
然后他就封您。
然后他就封我。陈远舟说,我进冰殿的时候,你娘刚入门三年。她在门里听见我进冰殿,她哭了一夜。根须乱了一夜。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进冰殿之后,根须才稳下来。陈远舟说,我师傅告诉我的。
您师傅怎么知道。
我师傅是开国皇帝的师弟。陈远舟说,他和开国皇帝一起做的锁。他知道母镜。
您师傅他——
我师傅在我从冰殿出来那一年就死了。陈远舟说,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远舟的脚步慢下来,他说,远舟,门里的女人等不了你一辈子。你要出来就别怪师傅。
您——
我怪过他。陈远舟说,我怪了他二十四年。从冰殿出来那一年我还在怪他。后来我进琥珀,十二年没怪。出来之后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我懂了。陈远舟说,他封我进冰殿,是为了让我保住这条命。他在冰殿里给我留了一道缝,让我能在冰里活十二年。如果他不封我,你娘入门那一年我就得跟着进。
进母镜。
进母镜。陈远舟说,我进母镜,你娘在门里。我在外面的事就没人做。
什么事。
守住琥珀。陈远舟说,你娘在门里守门,我在外面守琥珀。两边都守住了。
陈默点头。
师傅是为了让我活。陈远舟说,他封我那一年,他就知道他会死。他死了之后,宫里就没人能护住你娘和我。
所以他封您。
所以他封我。陈远舟说,他让我在冰里躲一躲。等宫里的风波过去再出来。
结果您躲了十二年。
结果我躲了十二年。陈远舟说,躲过了一劫。我出来的时候,皇帝已经换了三朝。
陈默的眼眶发烫。
他叫。
您这辈子——
我挺好的。陈远舟说,我有你,有你娘,有陈归。我这辈子够了。
陈默点头。
第十五天,到了京城。
京城比陈默想的还要大。城墙高,护城河宽,城门口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父子俩从南门进,南门是百姓走的门,进门要查路引。陈远舟从怀里掏出路引,守门的兵看了一眼,放行。
陈默说,我们去哪。
宫里。陈远舟说,你娘留的东西在宫里。
宫里现在谁在。
现在的皇帝姓周。陈远舟说,周家是开国皇帝的后。周家传到这一代,已经换过七朝。
他们知道母镜吗。
不知道。陈远舟说,母镜是开国皇帝的秘密。周家只知道宫里有一个地方不能进。
什么地方。
乾清宫。陈远舟说,乾清宫里有一样东西,是你娘留给你的。
父子俩穿过几条街,到了宫门外。宫门是新的,红漆,铜钉。陈远舟没走正门,他绕到宫墙西侧,那里有一个小门。小门上没锁,但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很旧,旧得发黄。
这是供奉出入的门。陈远舟说,我师傅以前走这个门。
他伸手把封条揭了。封条一揭,门就自己开了。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挂着帘子,帘子很旧。
进去。陈远舟说。
陈默推门进去。
门里是一间小屋。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是红绸包着的,红绸上系着红绳。红绳是新的,但红绸是旧的。
陈默把红绸解开。信是母亲写的,字是银的,刻在布上。
默儿。信上写,娘在门里看见了你从南方回来的样子。你比你爹年轻时瘦。你比你爹年轻时话少。你比你爹年轻时更像娘。
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东西在乾清宫正殿的匾额后面。匾额是正大光明。你爹知道那个匾额。开国皇帝把那个匾额当锁芯。
东西是开国皇帝给娘的。娘没动过。娘让你去取。
取了之后,你要把东西带回普济寺。放进枯井里。井会替你养。
三百年之后,娘要你用那样东西。
娘等你们。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但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银的,刻在布上。
默儿,你媳妇有了。娘很开心。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说,匾额。
陈远舟说,我带你去。
父子俩从屋子里出来,穿过甬道,进了宫城。
宫城很大,但陈默跟着父亲走,没看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