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天亮前醒的。
天还没亮,寺里没动静,连晨钟都没敲。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从黑变成灰。掌心的盒子贴着胸口,盒子底的橘红色线还在跳,跳得比平时快。
他坐起来,把黑木盒从怀里掏出来。盒子在掌心里烫了一下,又凉了一下。他在屋里找了块干净的布,把盒子包好,揣进怀里。
指骨他用一块红绸裹着,挂在脖子上,贴着肉。指骨很轻,但很冷,凉得他胸口发紧。
左手腕上的红绳在夜里系得很紧,他翻过手来看了看,绳结没松。
他穿好鞋,开门。
陈远舟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束得很整齐。他腰上没挂酒壶。
陈远舟说。
陈默说。
父子俩往枯井走。路上没说话。寺里的小沙弥起得早,看见他们,合了个十,没拦。
到了井边,陈远舟在井沿上坐下。
他说,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爹说。
进母镜的路你走过一次。陈远舟说,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一次你是被人拉进去的。陈远舟说,这次是你自己进去。
陈默没说话。
上一次你在门里待了三十七天。陈远舟说,出来的时候你差点没走出来。这次你不能待那么久。
多久。
三天。陈远舟说,三天之内你必须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盒子是。陈远舟说,去用得多了会回不来。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娘说,三天之内你必须带着框从门里出来。陈远舟说,出来之后,框放在井里。井会替你把框在里头。
养多久。
三百年。陈远舟说。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百年之后,框才能用。陈远舟说,你娘说,三百年是框的。
红妆也要等三百年。
陈远舟说,红妆守第一层三百年。三百年之后她跟你一起进第三层。
陈默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远舟说,你进母镜之后,不要碰你娘。你一碰她,她就会哭。
娘跟我说过。
你娘跟我说过,她不会哭。陈远舟说,但她撑不住。
陈默的眼眶发烫。
他说。
您在这边等我三天。
我出来的时候——陈默说,我去见您。
陈远舟的眼眶红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烟袋。烟袋是新的,他没装烟。
你娘以前最爱闻这个味儿。陈远舟说,等她从门里出来,我让她闻。
陈默的眼眶湿了。
进母镜的法子,是红妆昨夜传给他的。
第一步,把盒子放在井沿上。
第二步,把指骨按在盒子盖上。
第三步,把左手腕上的红绳解开,绕在指骨上。
第四步,左手按在盒子上,右手按在井沿上。
第五步,闭眼。
陈默照做。
盒子放在井沿上,没有光。指骨按在盒子盖上,盒子底的橘红色线忽然跳了一下,跳得很重。红绳从左手腕上解下来,绕在指骨上。指骨上刻的纹路和红绳上的结靠在一起,忽然同时亮了一下。
陈默把左手按在盒子上。盒子很烫,烫得他差点松手。他咬紧牙,没松。
右手按在井沿上。井沿是凉的,凉得钻心。
他闭眼。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在母镜里了。
不是第一次来的那种灰。这是黑。纯粹的黑。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红妆。他用掌心的线传。
线的另一头立刻接上了。
我在。红妆说,你往前走。
陈默抬脚。脚下没有地,但脚一踩下去就踩到了东西——软的,韧的,像踩在一根巨大的菌丝上。
一直走。红妆说。
陈默往前走。黑暗里没有方向,只有掌心的线在替他指。线的尽头有一点很微弱的光,光是橘红色的,红妆的颜色。
走了约莫半柱香,黑暗开始变淡。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渗得不均匀,东边淡一些,西边浓一些。
再走一盏茶,灰变成了白。
陈默看见了自己脚下——脚下是根须。根须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网,网眼很密,网眼里透出橘红色的光。根须不全是橘红的,有的是金,有的是白,金的是母亲留下的,白的是祖父留下的。
这里就是第一层。红妆说,跟着我。
根须在他面前动了一下,让开了一条路。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根须像墙一样立着。
陈默沿着路走。根须的墙很安静,安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走了不知多久,墙忽然没了。
眼前是一小片开阔地。开阔地的正中央有一棵倒挂的树。树从穹顶的根须里长出来,根朝上,枝朝下,枝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菌丝,菌丝发着橘红色的光。
树下有人。
红妆。
她坐在倒挂的树下,背靠着树根,怀里抱着一只小陶罐。陶罐是新做的,罐口还冒着烟。她穿着一身普济寺的旧棉袄,棉袄是灰的,袖口磨得发白。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脸上的光很亮,是那种夜里点了灯也压不下去的亮。
她看见陈默,笑了。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陈默说。
她没起身,只是用脚尖在地上划了划,把面前的根须往两边推了推。地上出现了一小块空地。
她说。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
红妆把手里的陶罐放在他面前。罐口还冒着烟,烟里有辣椒的味道。
你那个——红妆指了指陶罐,你爷说你路上爱吃辣。我给你熬了一罐。
陈默的眼眶发烫。
我寄不出去。红妆说,你爷说他在第三层想办法。但他还不会传东西。先尝尝。
陈默用根须做的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是辣的。但辣得不冲,是那种绵长的辣,辣完了嘴里是甜的。
好吃吗。红妆问。
好吃。陈默说。
红妆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在这边三年。红妆说,三年里我把根须能结的果子都试过了。这种辣椒是其中一种。
就这一种。
就这一种。红妆说,剩下的要么是苦的,要么是涩的。我试了很多次。
陈默看着她。
你三年就在做这个。
不是。红妆说,我三年里做了很多事。但我想给你熬一罐辣椒,是其中一件。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红妆。他哑着声音说。
我——
别说。红妆打断他,你每次想说什么我都听得见。你不用说。
陈默的眼眶湿了。
我带你去看娘。红妆说,娘在第一层的最深处。走。
红妆站起来。她没把陶罐收走,罐子还在地上,罐口还在冒烟。
罐子我替你留着。红妆说,你从娘那里回来我们一起吃。
陈默点头。
红妆走到他身边,没拉他的手,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菌丝从她的袖口伸出,绕在陈默的手腕上,绕了一圈。
你系上红绳了。红妆说。
我也系上了。红妆说,线的那头是我。
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
红妆带他走。
根须在他们面前让开,路比刚才更窄,窄到两人只能并着肩走。红妆走在前面,陈默走在后面,掌心的线连着两个人,线在黑暗里发光。
娘在最深处。红妆说,她被根须穿了十二年。
我知道。
你见到她的时候不要让她哭。红妆说,我跟她相处了三年,她一哭根须就会乱。
她不会哭。
她说不会。红妆说,但你来了她不一定撑得住。
陈默的眼眶发烫。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面墙。墙是根须做的,根须缠得很密,密得看不见缝。墙上有一扇门。
门是木的,旧的,门上的漆已经掉光。门框上刻着字,字很简单——。
到了。红妆说。
红妆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框上。门框上刻的字亮了一下,是母亲的颜色——银。
门开了。
门里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倒挂的树,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衫子,衫子下摆破了几个洞。头发是银的,不是黑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夜里看久了也压不下去的亮。她的脸——她的脸和陈默一模一样。
她被根须从背后穿过去,根须从她的肩胛骨里出来,绕在她的胸前,缠在她的小腹上,根须扎进她的身体里。但她站着,笔直地站着。
陈默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默儿。女人说。
陈默哑着声音。
你来了。女人说,娘等了你很久。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他想抱住她,但他记得母亲说过的话——他不能碰她。他停住了。
他说,儿子来了。
娘知道。女人说,你身上有盒子,有指骨,有你媳妇的线。
您都知道。
娘在门里都听得见。女人说,你走每一步,娘都听见了。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他说。
娘不哭。女人说,娘答应过你。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湿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湿意眨回去。
默儿。她说,你把指骨给娘。
陈默把脖子上的红绸解开,把指骨递过去。
女人接过指骨。指骨在她手里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是银的。
女人说,这就是框。
娘告诉我怎么用。
不用你用。女人说,娘替你用。
女人把指骨按在自己的心口。指骨上的纹路和女人身上的银光绞在一起,亮得陈默睁不开眼。
亮光一收,指骨不见了。女人的心口多了一个小小的银点。
框装好了。女人说,三百年之后,框会熟。
三百年之内,你不要来。女人说,你来一次,根须就要重新排一次。你每来一次,娘就要从你身上借一次念力。
我不来。
女人说,三百年之内你好好活着。你活着,根须才稳。
陈默点头。
红妆。女人忽然说。
红妆应。
你过来。女人说。
红妆走到女人身边。
女人从根须的缠绕里抽出一只手,摸了摸红妆的脸。菌丝从女人的袖口伸出,绕在红妆的手腕上,绕了一圈。
红妆。女人说,你守门三年,娘谢谢你。
娘不用谢。红妆说,我答应过他。
你答应过他什么。
答应过他等他。红妆说。
女人的眼睛又湿了。她又眨了一下。
你是个好媳妇。女人说,我儿没看错人。
红妆的眼睛也湿了。
红妆说。
你跟娘说一句话。女人说,就一句。
娘说。
三百年之后——女人看着红妆的眼睛,你愿不愿意跟我儿一起去第三层。
红妆没立刻答。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的眼睛红着,但没出声。
我愿意。红妆说。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只掉了一滴。掉在根须上,根须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娘——陈默说。
娘没事。女人说,娘就哭这一滴。
她把脸上的泪擦掉,重新看着陈默。
默儿。她说,娘再告诉你一件事。
娘说。
第三层里那个人。女人说,娘见过。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是别人。女人说,他是你。
三百年后的我。
不是三百年后。女人说,是更久以后。久到娘也算不清。
他——
他让娘告诉你一句话。女人说。
什么话。
女人的眼睛看着陈默,又看着红妆。
他说——女人的声音很轻,我等了她很久。你们快来。
红妆的手握住了陈默的手。
陈默反手握紧她。
陈默说,我们去。
三百年之后。女人说,现在去不了。
三百年之后。
三百年之后。女人说,你从井里把框拿出来。框到了第三层的门里,门就会开。
我和红妆一起进。
女人说,娘在第一层等你们。你们从第三层回来,娘还在这里。
娘——
娘不哭。女人说,娘就哭那一滴。
陈默点头。
红妆拉着陈默的手,从门里出来。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根须在他们面前又合上了。
红妆。陈默用线传。
三百年。
三百年。红妆说,我等。
我答应你。
我知道。红妆说,你答应我的事,你都做到了。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回家。红妆说,我给你熬的辣椒还在外面。
陈默点头。
掌心的线在黑暗里跳得很稳。每一息一收一放,像远处有人在按着拍子。
拍子的节奏,是红妆的心跳。
也是他的。
回去的路上,红妆走在前面,陈默走在后面。根须在他们两侧立着,安静得像睡着了。
红妆。陈默用线传。
娘在门里待了三百年。陈默说,她都做了什么。
红妆没立刻答。她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
她种根须。红妆说,三百年前母镜的根须不多。她一进来就开始种。
种给谁看。
种给自己看。红妆说,她说她不能闲着。一闲下来就会想外面。
陈默的眼眶发烫。
她把根须种满了第一层。红妆说,种完第一层种第二层。第二层是锁,锁不让她种。她就在第二层的边上种。
种了多久。
我进门的时候已经种了两百九十七年。红妆说,她只差三年没种完。
差在哪里。
差在第三层。红妆说,第三层她进不去。
为什么。
第三层不要她。红妆说,第三层要的人是你。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娘说,红妆继续,第三层是一扇老门。老门的锁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你娘手里,一把在第三层里的人手里。你娘那把是,第三层里那人手里那把是。
两把合在一起,第三层才开。
红妆说,你娘那把已经给你了。就是盒子。
那另一把。
另一把在第三层的人手里。红妆说,他不会先给你。他要你先到第三层。
陈默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他用线传,他在等红妆。
他在等她。红妆说,他等了很久。
多久。
娘说她听见过一次。红妆说,在她刚进门的时候。那时候第三层刚刚合上。她说里面有人在哭。
陈默的手一紧。
娘那时候听不清那个人的声音。红妆说,她只听见哭声。哭声很轻,像小孩子。
小孩子。
红妆说,娘说那个哭声像你小时候的哭声。
陈默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问过第三层那个哭声——红妆说,她问,你是默儿吗。
他怎么说。
他没回答。红妆说,他只是哭。
陈默的脚步停了。
后来娘就不问了。红妆说,娘怕他哭。一哭根须就乱。
红妆。陈默用线传。
我们去第三层的时候。陈默说,你别哭。
我不哭。红妆说。
我怕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红妆说,我等了你三年。
陈默没说话。他把红妆的手握得更紧。
掌心的线在黑暗里跳了一下,跳得很轻。
跳完,线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很轻的笑。
我给你熬的辣椒凉了。红妆说,你快点。
陈默笑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