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周慎的人在山门两侧扎了营。
陈默把周慎安排在东厢房。方知远给他铺了床,倒了水。
你那个院子,方知远说,以前是客房。你祖父那时候常有江湖人来借宿。
我知道。周慎把佩刀放在床边,我祖父也说过。周家的人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具体的年份。周慎说,只知道在我曾祖之前,周家有人跟陈家的人在这间屋子里喝过酒。
方知远看了他一眼。
你信佛吗。方知远问。
不信。周慎说,但我信命。
命——
周家的命就是守着那个秘密。周慎说,我从小就被告知,有些东西不能说。有些门不能开。有些人不能见。
你——
但我从来没想过,门后面是一个孩子。周慎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父亲告诉我的时候,我二十岁。我哭了一整夜。
你父亲——
他比我更难受。周慎说,他说周家欠陈家的,不是一封信能还的。
方知远没说话。
方兄。周慎抬头,你父亲说的一根绳上的两个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方知远想了想。
我爹跟我说过一次。他说,他说,一根绳上打了两个结,绳子不会断。但两个结都疼。
两个都疼。周慎重复了一遍。
方知远说,一个结守着秘密,一个结守着门。谁都动不了。谁都松不了。
三百年。
三百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兄。周慎说,我带了六个人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还债的。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周慎的声音低下来,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陈家的人,告诉他——绳子快断了。
方知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绳子快断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周慎说,但我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奇怪的事。
什么事。
有人跟踪我们。周慎说,从京城出来就开始跟了。不是匪。是练家子。
你确定?
我带了六个人都没甩掉。周慎说,对方至少十个人。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们不像是来抢东西的。周慎说,他们像是在盯着我们。看我们去哪。看我们见谁。
方知远沉默了。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周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三百年来,知道母镜秘密的人,不只是周家和陈家。
陈默不知道东厢房的事。
他坐在井边,掌心的线在跳。白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现在需要安静。
红妆。他用线传。
红妆说。她的声音比白天清晰了。念力平了。
你——
我都听见了。红妆说,门里的声音传得很快。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
我没想到。红妆说,我以为是外来的东西。没想到是一个孩子。
陈默没说话。
他十岁。红妆说,他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才十岁。
三百年。红妆的声音很轻,他三百年没长大。他还是十岁。
难怪——红妆说,难怪他会哭。难怪他会生出噬。
他是一个孩子。红妆说,一个被爹扔在这里的孩子。
红妆——
我不是在怪太祖。红妆说,我知道他没有别的办法。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心疼他。红妆说,我心疼那个孩子。
陈默的喉咙发紧。
默——
默在他身边。红妆说,我能感觉到。默在第三层的边界。她在陪他。
默——
她抱着他。红妆的声音柔下来,就像我抱着她一样。
陈默闭上眼。
他的女儿——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母镜的第三层,抱着一个三百年前死去的十岁孩子。
红妆。他用线传。
你说,她是不是——
她是我们家的孩子。红妆说,她天生就会做这种事。
什么——
安慰别人。红妆说,她生下来就会。你忘了?她哭的时候,噬就不动了。她不是只会哭。她会用她的念力去安抚。
她——
她像你。红妆说,你也是这种人。别人疼的时候,你会跟着疼。
陈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红妆。
等我进去的时候。
我也去看他。
红妆说。
他——
他现在不哭了。红妆说,陈归在跟他说笑话。
笑话——
陈归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怎么掉进河里的,怎么被你打的,怎么偷吃寺里的糕点被方知远发现的。红妆笑了一下,那个孩子笑了。
他——
他三百年没笑过了。红妆说,今天他笑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井底的光在流。橘红色的,暖的。他忽然觉得那光不像黄昏了。像黎明。
红妆。
你说,我爹和我娘——他们在里面过得好吗。
红妆说,你娘说她这辈子没这么安心过。
她——
她说她在门里待了三百年。三百年来她一直在守。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放下的人。
她放下了。
红妆说,她等到你爹了。她放下了。
那我——
你不用放不下。红妆说,你的放不下是好的。你放不下我,放不下默,放不下陈归,放不下外面这些人。
这——
放不下才有人味。红妆说,那个孩子——第一个——他就是没人放不下他。他谁都不认识。没人来看他。没人给他做衣服。没人替他劈柴。
红妆——
所以我们都在。红妆说,我在门里。你在门外。陈归在中间。默在最深处。我们一家人,把三百年前的那个孩子围起来了。
围起来——
不让他再孤独了。红妆说。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但这次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流到掌心的线上。线在跳。跳得很暖。
他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陈远舟的屋子。
屋子空了。爹进了母镜。但屋子里还有爹的痕迹。矮凳上还放着针线和布。剪刀搁在针线旁边。桌上有一件没做完的小衣服——第八件。袖子还没缝。
陈默坐下来。
他拿起那件小衣服。布料是蓝的,软的。爹从山下买的布。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前七件好了一些。
他把衣服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针线。
他试着缝那只袖子。
针扎进手指。他嘶了一声。血冒出来。
他把血擦了,继续缝。
他不会做衣服。从来没学过。但他想试试。
他想,爹给他女儿做了七件衣服。每一件都做坏了。但他没放弃。
他也要试试。
缝了很久。缝得乱七八糟。袖子比另一边短了两寸。线头露在外面,像杂草。
他把衣服放在桌上。
他对着空气说,第八件。我给你接上了。
没人应他。
但他觉得——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布料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在灶房劈柴。
周慎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没带刀。
陈施主。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我能帮你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
我在京城也劈过柴。周慎说,小时候我爹让我干的。
陈默没说话。他把斧头递过去。
周慎接过斧头,把一块柴放在木墩上。姿势很标准,但力道不太对。第一斧下去,柴没裂,弹开了。
你不行。陈默说。
周慎没不好意思,我确实不行。
你爹让你劈柴是让你练力气的。
他说的是让我练性子。周慎说,他说,劈柴的时候心里不能有杂念。你一刀下去,柴不裂,说明你心不静。心不静的人守不住秘密。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爹说得对。他说,但你心静也没用。柴要劈开,靠的不是心静,是力道。
他拿过斧头。一刀下去,柴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我教你。他说。
周慎站在旁边看。陈默劈一块,他说一句。力道怎么走,眼睛看哪里,手怎么握。周慎学得很认真。劈了十块柴以后,他劈开了一块。
不错。陈默说。
周慎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笑了。这是陈默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笑。
我爹说跟陈家的人待在一起,能学到真东西。周慎说,他没骗我。
你带的六个人——
都是周家养的。周慎说,跟了我很多年。
他们知道母镜的事吗。
知道一些。周慎说,但不知道全貌。我只告诉他们,我们来守一个朋友。
朋友——
你是我的债主。周慎说,欠债的人和还债的人,最终会变成朋友。我爹这么说的。
陈默把劈好的柴码好。
周慎。他说。
你说有人跟踪你们。
你怀疑谁。
周慎想了一下。
三百年前,太祖做这件事的时候,不可能只有周家和陈家知道。他说,建造乾清宫的人,参与封门的人,知道内情的人——
你是说——
我说的是,周慎压低声音,也许有第三股力量,从三百年前就在盯着这扇门。
陈默的斧头停在半空。
第三股——
周家世代有记录。周慎说,每隔几十年,就有人试图接近母镜。有的人被我们的祖先挡回去了。有的人——
有的人怎么了。
有的人消失了。周慎说,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你——
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周慎说,但我在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人——他们的身手、他们的装备、他们的纪律——不像江湖人。
像什么。
像军队。周慎说。
方知远从山下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镇上来了个和尚。方知远说,说是从南边来的。挂单的。
哪座寺的。
他说他是云游的。方知远说,没有度牒。
陈默和周慎对视了一眼。
没有度牒——
没有。方知远说,但他身上有念力。不弱。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问。方知远说,我给他指了路,说山上有座普济寺,可以挂单。但他没往山上来。
他——
他在镇上的茶馆坐了一上午。方知远说,然后往山下走了。往山下去——不是上山。
他在看。周慎说。
方知远说,他在看这座山。看这座寺。
你确定他不是普通的和尚。
他走路没有声音。方知远说,一个普通和尚,走路会有声音。他走路像猫。像练过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知远。陈默说。
你去盯着他。
方知远说,我跟了他三段路了。他不会发现我。
你——
我在江湖走了二十年。方知远笑了一下,不是白走的。
他转身出去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方知远走路很轻,像猫。十二年了他一直这样,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消失。
方知远跟了你十二年。周慎说,他是个可靠的人。
你——
我不怕人多。陈默说,我怕的是,他们来晚了。
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井。
门里的事情,不是外面的人能随便插手的。他说,如果那群人不知道母镜的底细,他们来了也做不了什么。但如果他们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
那他们来的目的就不是门。陈默说,是人。
人——
第一个。陈默说,或者我弟弟。
周慎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默走到井边。掌心的线在跳,比之前快了一些。
红妆。他用线传。
陈归——
他还在第三层。红妆说,第一个在跟他说话。说很多话。好像三百年的话都要在这一天说完。
陈归受得了吗。
他有点累。红妆说,但他的冷气在护着第三层的边界。噬暂时过不来。
默呢。
默睡着了。红妆说,她枕在那个孩子的胳膊上。那个孩子没动。他怕吵醒她。
陈默闭上眼。
一个三百年没有身体的人,第一次有人枕在他的胳膊上。
红妆。
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你照顾好他们。
我知道。红妆说。
傍晚。
陈默在井边坐下。掌心的线在跳。
红妆。他用线传。
外面可能有人来了。
什么人。
不确定。陈默说,方知远在跟。
你——
我告诉你一声。陈默说,你在门里注意。如果念力有异动,你带着默往深处走。
红妆说。
你——
我不怕。红妆说,但你小心。
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红妆叫他的名字。
今天——红妆的声音柔下来,你知道了那些事以后,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条路比你想的更难走。
陈默看着井底的光。
难走。他说,但不是我一个人走。
有爹娘在里面。有陈归在里面。有你在里面。
外面有方知远。有白薇。有孙婆婆。
现在连周慎都来了。
红妆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的。
一直都在。陈默说,只是以前我不知道。
掌心的线在跳。跳得很稳。
红妆。
不管外面来什么人。
我都不会让他们碰到这口井。
我知道。红妆说,你是陈默。你是守门的人。
我——
你是我男人。红妆说。
陈默笑了。
很轻的笑。
但笑完之后,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硬。
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