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方知远带着六个人从寺后下山。月色被云遮住了一半,山路看得清但看不远。六个人分成了两组,三人在前,三人在后,中间隔着百步。
周慎没有去。他留在寺里守着井。
我是朝廷的人。他对陈默说,如果对方真是官面上的人,我露面反而麻烦。
陈默点头。他理解这层意思。周家世代守秘,身份本身就是双刃剑——既是通行证,也是枷锁。
方知远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天亮之前回来。陈默说。
要是没回来——
那就是回来了。
方知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井在月光下安静地发着光。不是真的发光,是井底那层橘红色的念力映在石壁上,透过井口漫出来,像一盏快熄灭的灯。
他把手掌贴在井沿上。
红妆。
她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像是她一直在等着。
你也没睡。
门里的人都不睡。红妆说,你忘了?我现在是门的一部分。
我忘了。陈默说。他确实忘了。每次想起红妆的状态,心里都会钝钝地疼一下。她把自已融进了根须里,成了门的一部分。她不再是原来那个会生气、会撒娇、会在厨房里哼歌的沈红妆了。
但她的声音还是她的。
方知远走了。陈默说。
我知道。我听得见。
你怎么不拦我?
拦你什么。红妆说,拦你不让你派人去?还是拦你不让你今晚不睡觉?
都有。
你是守门的人。红妆说,外面的事,你比我清楚该怎么做。我管里面,你管外面。这是我们说好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一直都对。红妆说,你只是偶尔忘了。
他笑了一下。
默呢。
睡了。红妆说,枕在那个孩子的胳膊上。那个孩子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像念经一样。
说什么。
说太祖以前带他去看过花灯。红妆的声音柔下来,他说他记得花灯是红的,圆圆的,上面画着一条鱼。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太祖告诉他那叫年年有余
陈默的鼻子一酸。
他说他后来再没见过花灯。红妆说,三百年了,镜子里没有花灯,没有白天,没有年。
红妆。
等这事了了——
我给默做一盏花灯。
红妆说,我帮你糊纸。我会糊。以前我娘教过我。
你娘——
她也是从来的。红妆说,不过她不是守门的人。她只是来过这里。
陈默没追问。他知道红妆的母亲也是从来的,但具体细节,红妆从来不说,他也没问过。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反而是负担。
红妆。
你冷不冷。
今天不冷。她说,你手心是热的。
驿站离普济寺二十里。
方知远带着人在山路上走了一个时辰。月亮时隐时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得刺骨。
他在离驿站还有三里的时候停了下来。
等等。他压低声音。
六个人停住脚步。
怎么了?领头的黑衣人问。这人叫赵四,是周慎手下最老的一个,跟了周家两代。
太安静了。方知远说。
赵四侧耳听了一会儿。山风,虫鸣,远处有猫头鹰在叫。
没什么不对劲。
不对。方知远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
你在干什么——
赵四不说话了。其他人也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三十息,方知远站起来。
有马蹄。他说,从北边来的,很多马。
多少?
至少二十匹。方知远说,不是商队,这个时辰赶路的商队不会走山路。
那就是——
我们被夹在中间了。方知远说,前面驿站里有人,后面又来了一批。我们六个人,前后都是人。
赵四的脸色变了。
不撤。方知远说,撤了就没机会了。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跑了反而被动。
那怎么办。
方知远想了一下。
分两组。他说,三人跟我绕到驿站后面,三人留在这里,等那队人马过来,不要拦,不要打,让他们过去,然后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
你们呢。
我们去驿站。方知远说,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方知远带着三个人从山路侧面绕过去。这条路不好走,灌木丛生,坡度陡峭,但能绕到驿站背后。
驿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前面有个院子,院子里停着马车和马匹。灯火通明。
方知远趴在驿站后院的墙头上,往里看。
院子里有八个人。都穿着便装,但腰间别着刀,站姿笔挺。有人在往马车上搬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重。两个人抬一个,脚步很沉。
那是——赵四身边的人小声说。
粮食。方知远说,干粮。还有水囊。
果然是补给。
方知远没急着动手。他在等。等看清所有人的位置。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驿站里面走出来。不是从房间出来的,是从地窖里上来的。地窖的入口在驿站后墙,被一扇木门挡着,那个人推开木门走出来的时候,方知远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一面铜镜。
很小的铜镜。巴掌大。
但方知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因为他认识那面铜镜。
他见过。在方伯安留下的手札里。方伯安写过,乾清宫地底封门的时候,太祖用过一面铜镜做引子。那面铜镜后来下落不明。
那面镜子——赵四也看见了。
别动。方知远低声说,别动。看清楚。
那个人把铜镜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下。然后他说了句什么。院子里的人全部停下手里的动作,朝他看过去。
然后那个人把铜镜放进了怀里。
方知远的手心出了汗。
他现在不确定该不该动手了。
如果那面铜镜真的是乾清宫地底的引子——那它的意义远超粮草。烧了粮草,对方可以再来。但如果那面铜镜是关键——
他必须告诉陈默。
方知远低声说。
什么?
他重复,粮草不动了。我要回去告诉陈默。
可是——
那面镜子比粮草重要。方知远说,快走。
陈默在井边等到了天亮。
方知远回来时,天刚蒙蒙亮。他的衣服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有血痕,但眼神很亮。
出事了。他说。
陈默让他坐下,倒了杯水。
慢慢说。
方知远喝了口水,然后把在驿站的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铜镜。陈默重复了一遍。
不大。巴掌大小。但我爹的手札里写过,太祖封门的时候用过一面铜镜做引子。
那面铜镜——
下落不明。方知远说,我爹以为早丢了。没想到在他们手里。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周慎。他叫人。
周慎从东厢房出来,头发还有点乱。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太祖封门用的铜镜下落不明。
周慎的表情僵住了。
我——他坐下来,我只知道铜镜是封门的关键。但我父亲说,铜镜在封门之后就消失了。我以为它已经毁了。
它没毁。方知远说,我刚才看见了。在驿站。
谁拿着?
一个从地窖里出来的人。方知远说,驿站里有八个人,像军队。但那个人——
他想了想。
那个人不像是军队的人。他出来的时候,其他人都看向他,像是在等他的指令。
你的意思是——
他才是头。方知远说,那八个人只是随从。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铜镜还在——他的声音很慢,那就意味着,有人可以用它重新打开地底的穴眼。
或者——
或者封住它。周慎说,铜镜是双面的。它可以开门,也可以关门。
院子里安静了。
陈默看着天边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我本来只想烧他们的粮草。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你想怎么办。
铜镜必须拿到手。陈默说,不管他们是谁,铜镜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但他们有八个人。方知远说,而且我们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援兵。
所以不能硬来。陈默说。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
红妆。
我需要你帮我。
说什么。
铜镜在那些人手里。巴掌大的铜镜。可能是太祖封门用的引子。
红妆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如果那面铜镜真的有念力——陈默说,你能感觉到它吗。
铜镜——
它是从带来的。陈默说,和你一样,带着那边的气息。
我——红妆想了一下,我可以试试。但我现在念力不稳,隔得太远可能感觉不到。
多远。
要看它的念力有多强。红妆说,如果它真的是封门的引子,那它的念力应该很强。但——
但你现在的状态——
我可以试。红妆说,你让我感觉它的方向就行。
陈默点了点头。
好。今晚。
今晚——
今晚我们去驿站。陈默说,但不是去抢。
那去干什么。
去见那个人。陈默说,带着铜镜的那个人。我想看看他是谁。
白天过得很慢。
陈默让方知远和周慎的人轮流监视驿站。他自己则坐在井边,一边等消息,一边做那件没做完的小衣服。
针脚还是歪的。线头还是露在外面。但他一针一针地缝,很慢,很认真。
白薇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给你女儿做衣服?
你爹做的。
我爹做了七件。陈默说,第八件我来。
白薇没再说话。她在旁边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些人。白薇说,他们不是普通的探子。他们带着铜镜,说明他们有准备。有准备的人不会轻易撤退。
我知道。
你——
我今晚去见他们。陈默说。
你一个人?
带方知远。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陈默说,如果那面铜镜真的是引子,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做点什么。
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爹说过,钥匙不是钥匙,是人。如果铜镜也是钥匙——那它认的,可能也是陈家的血脉。
白薇看了他一眼。
你想用自己的血激活铜镜。
我想试试。
如果失败了——
那就再说。陈默说,白薇,我没有退路了。他们在逼近。我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我不能等。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你父亲一样。她说。
什么意思。
他也是这种人。白薇说,不等。不拖。想到什么就去做。
这是我娘说的。陈默说,她说我爹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犹豫,最大的缺点也是不犹豫
那你像谁。
我——陈默想了一下,我像他。但我比他多一点。
多什么。
我有人在里面等我。他说,他不会犹豫,是因为他没得选。我犹豫过,但我还是做了选择。
白薇看着他。
你变了。她说。
变了吗。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以前不知道。陈默说,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红妆在等什么,不知道我爹为什么守了二十四年。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一样。
陈默说,知道了就不怕了。
傍晚。
监视驿站的人回来了。
他们要走。方知远说,在收拾东西。马车已经套好了。
往哪个方向。
北边。方知远说,回京城的路。
他们——
但我看见那个拿铜镜的人没走。方知远说,他还在驿站里。其他人在走,他没动。
陈默站起来。
他要留下。
为什么——
因为他要等的不是我们。陈默说,他要等的是门。
门——
他在等门开。陈默说,噬动了,锁松了,草枯了——他们知道了。他们觉得门快开了,所以来等着。
但铜镜——
铜镜是开门的钥匙。陈默说,他留着铜镜,是要在门开的时候用。
你——
我去见他。陈默说,现在。
现在?天快黑了——
正好。陈默说,天黑了,他看得见我的诚意。
诚意?
一个人去见他。陈默说,不带武器。不带人。
你——
方知远,你信我吗。
方知远看着他。
那就让我去。
方知远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跟你到驿站门口。
不用。陈默说,你在山路上等我。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
我就上去。
陈默说,你就带所有人下山。下山,离开这座山。
你——
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说明我谈崩了。陈默说,谈崩了就不要管我。带着周慎的人走。走得越远越好。
方知远沉默了很久。
他说。
陈默一个人走上了去驿站的路。
他没有带刀。没有带任何东西。掌心的线在跳,红妆的声音在心里,很轻。
陈默。
我在。
我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照在他的脚下。照在掌心的线上。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向那面铜镜。走向那个等他的人。走向三百年前那个孩子留下的影子。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
很冷。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门里面有人等他回来。
红妆在等他。
默在等他。
第一个在等他。
他爹也在等他。
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