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两个人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默忽然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你累了吗?红妆问。
不是。陈默说,你上来。
红妆愣了一下。做什么?
你上来。陈默又说了一遍。
红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趴到了他背上。陈默背着她站起来。
你背我做什么?
你昨晚背我上过楼。陈默说,我背你下山。
红妆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陈默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路很陡,他走得很慢,但很稳。红妆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的桂花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珍贵到她不敢大声呼吸。
陈默。她轻声说。
你累吗?
不累。
你说谎。
我没说谎。陈默说,背你不累。
红妆笑了,把脸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
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但很安静。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看到两个人从山上下来,笑了。你们从山上下来的?
陈默说。
你们是夫妻吗?
陈默愣了一下。红妆的脸红了。
不是,陈默说,但我们以后会是的。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你们要在这里住下来吗?
陈默看了看红妆。红妆也看了看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答案。
陈默说,我们要在这里住下来。
老人说,我帮你们介绍一个地方。村子的东边有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子。那间房子以前也有一对夫妻住过,他们走了很多年了,但房子还在。
陈默看了看红妆。红妆也看了看他。
我们可以看看吗?陈默问。
当然可以。老人说,你们跟我来。
老人的腿脚不太好,走得很慢。但他不让他们扶。我还能走,他说,我还年轻呢。
红妆笑了。老人也笑了。
三个人慢慢地走到了村子的东边。那里有一间很旧的木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桂花树,树很大,也很老,花开得满满当当的。
陈默看到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愣住了。这棵树,他说,很像缘来镇的那一棵。
老人笑了。你说的对,他说,这棵树和缘来镇的那棵是兄弟。
陈默愣住了。兄弟?
老人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种了两棵桂花树,一棵种在缘来镇,一棵种在这里。那个人说,他要让所有的桂花都开在有缘的人身边。
陈默看了看红妆。红妆的眼眶红了。
这是真的吗?她问。
不知道,老人说,但是传说是这样说的。他笑了,但你们来了,或许这就是传说里说的缘。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全是灰。但屋里的样子很完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个花瓶,花瓶里的花已经干了很多年了。墙角有一个柜子,柜子里有一些旧衣服。
陈默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衣服。是一些很老的衣服,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衣服都有。
这些衣服,他说,是那对夫妻的吗?
老人说,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些衣服。
红妆拿起那些衣服看了看。衣服已经很旧了,但还能穿。
这件女人的衣服,她说,我能穿。她看了看陈默,你穿那件男人的衣服,我们就有衣服穿了。
陈默笑了。你穿什么都好看,他说。
红妆的脸红了。老人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开始打扫房子。老人从村子里叫了几个年轻人来帮忙。大家都很热情。有人送了新被子来,有人送了米来,有人送了菜来,有人送了一只鸡来。
红妆看到那只鸡的时候愣住了。这是什么?
陈默说,会下蛋的。
红妆问,是吃的吗?
陈默说,很好吃。
红妆的眼睛亮了。我想试试,她说。
陈默笑了。那你要学会养鸡,他说,你要学会做很多事。
红妆看了看他。你会教我吗?
陈默说,我会一件一件地教你。
红妆笑了,那个笑很轻,但也很真。
晚上,老人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一壶酒。
这壶酒,老人说,是以前住在这里的那对夫妻留下的。他们走的时候没带走,我一直替他们保管着。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现在,他说,我把它交给你们。
陈默愣了一下。交给我们?
老人说,这壶酒不是普通的酒。这是守门人的酒。以前的守门人结婚的时候,都会喝这壶酒。
陈默和红妆对视了一眼。
我们还没结婚,陈默说。
你们快了,老人说,我能看出来。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陈默,一杯递给红妆。
这杯酒,老人说,是敬缘分的。你们能在这里相遇,能在这里安家,这是缘分。
陈默接过酒杯,看了红妆一眼。红妆也接过酒杯,她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绪。
敬缘分。陈默说。
敬缘分。红妆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酒喝了。酒很辣,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
老人看着他们,笑了。你们,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对夫妻,就是上一任守门人和他的妻子。他们在这里住了五十年,生了好几个孩子。后来守门人的职责完成了,他们就离开了。
他看着陈默和红妆。你们也会的,他说,你们也会在这里,过很好的日子。
陈默的心暖了暖。他看了看红妆,红妆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在笑。
谢谢,红妆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老人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陈默和红妆。还有桌上的酒壶。还有窗外桂花的味道。还有月光。
红妆靠在陈默的肩上,轻声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风声。
陈默听了听。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
风在说话。红妆说。
说什么?
红妆想了想,说:它在说,欢迎回家。
陈默笑了。他说,欢迎回家。
打扫完房子以后,他们搬进去了。床上铺了新被子,桌上摆了新花瓶,瓶里插了新的桂花。
陈默看到那瓶桂花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本绿色的书。那本记录着陈家所有守门人的书。他忽然想去看看,看看那本书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走出门,往山的方向走。红妆跟在他身后。
你去做什么?她问。
我去看看桥,陈默说,我想看看那本书。
红妆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两个人慢慢地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红妆问。
有人。陈默说。
红妆也看到了。桥的那一头,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慢慢地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走得很快,也很急。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那个人是谁?
等到那个人走近了,陈默才看清楚。是沈越。
沈越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了。他看起来很累,也很急。
陈默!沈越喊道,出事了!
陈默的心一沉。什么事?
沈越跑过来,喘着气。皇上,他说,皇上他……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红妆。
说吧,陈默说,她也是守门人。
沈越点了点头。皇上他,他说,他下旨了。他要把桥封起来。
陈默愣住了。封桥?
沈越说,他说桥太危险了,他说门不该开。他要派人把桥封起来,不让任何人过去。
陈默的心凉了。他看了看红妆。红妆的脸色也很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陈默问。
昨天,沈越说,昨天下的旨。裴松年让我来告诉你,让你赶紧想办法。
陈默沉默了。他看了看桥,又看了看山上。
桥能封吗?他问。
沈越摇了摇头。封不了,他说,桥是活的。但皇上说,他要在桥这边建一道墙,把桥围起来。
陈默的拳头握紧了。他辛辛苦苦打开了门,他让所有人都能够回家,可皇上却要把这一切都毁了。
裴松年怎么说?他问。
裴松年说,沈越说,他会想办法。但他需要你回京一趟。
陈默看了看红妆。红妆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担忧。
我要回去,陈默说,但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红妆握住了他的手。我跟你去,她说。
陈默看了看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红妆说,这意味着你要去和皇上对抗。但我不怕。
陈默的心暖了一下。他握紧了她的手。
他说,我们一起去。
他看了看沈越。你在这里等我们,他说,我去看看那本书,然后我们就走。
沈越点了点头。
陈默和红妆继续往山上走。但这一次,他们的心里都不再平静了。
他们知道,平静的日子可能就要结束了。
但他们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家,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永远。
而这份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红妆握紧了陈默的手。我们真的要回去吗?她问。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想回去吗?他问。
红妆想了想。我不想离开这里,她说,但我更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陈默的心里暖了一下。他知道红妆的意思。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冒风险。她愿意和他一起面对。
他说,我们一起回去。一起面对。
他看了看远处的桥。桥上的字还在发光。桂花的味道还在飘。
他知道,这座桥不会那么容易被封住。因为桥是活的。桥是有生命的。
皇上可以建墙,可以派人守,但桥不会屈服。
因为桥是他们打开的。桥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
而陈默,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一切。
不会。
他看了看红妆。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会保护你。
红妆笑了。我也会保护你。她说。
陈默的心更暖了。他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艰难。但他们也知道,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家,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永远。
走到桥边的时候,陈默看到那本绿色的书还在桥上。书还在那里,名字还在那里,桂花的味道还在。
陈默拿起那本书,翻开了最后一页。
他的名字还在那里。但他发现,在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门开之后,守门人的职责不再是守,而是护。护门,护人,护缘,护爱。
陈默愣住了。他看了看红妆。
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红妆看了看那行字。意思是,她说,守门人不再只是守门,而是要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桥,保护门,保护所有从桥里走过的人,红妆说,保护他们的缘分,保护他们的爱。
陈默的心忽然明白了。
他看着那本书,忽然觉得自己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他以为打开门就结束了。但他现在知道了,打开门只是开始。
真正的工作,是保护。
保护这座桥,保护这座门,保护所有像他一样的人。
他看了看红妆。我们还有得忙,他说。
红妆笑了。她说,我们还有得忙。
两个人握着手,慢慢地往山下走。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艰难。但他们也知道,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家,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永远。
而这份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
有桥。
有门。
有所有的桂花和所有的月亮。
有所有等着他们的人。
有所有需要他们保护的人。
而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永远。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那香气飘得很远,飘到了村子里,飘到了田野上,飘到了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闻到这股香气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远方。
因为他们知道,山的那边,有一座桥。
桥的那边,有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他们失去的人,有他们思念的人,有他们等待的人。
而现在,桥开了。门开了。路开了。
所有人都可以回家了。
这就是守门人的使命。
这就是陈默和红妆的使命。
也是每一个守门人的使命。
而这份使命,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直到永远。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棵桂花树下。但这一次,树下不止他一个人。
树下站着很多人。
有他的父亲。有他的爷爷。有太祖。有沈越。还有红妆。
他们都看着他,笑着。
太祖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太祖说,你守住了门,也守住了缘。
陈默的眼眶红了。我还没有做完,他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太祖笑了。没关系,太祖说,慢慢来。你还有时间。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而且,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陈默看了看周围的人。父亲笑着。爷爷笑着。红妆也笑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一群人陪着他。
有一群人和他一起走。
有一群人和他一起守护。
这就是家。
这就是守门人的家。
而他会一直守护这个家。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