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子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陈默和红妆简单收拾了行李。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本绿色的书——现在叫《渡人录》。
老人站在村口等着他们。
这么早就要走?老人问。
陈默说,有些事必须尽快去处理。
老人看了看红妆,又看了看陈默。你们还会回来吗?
陈默看了看红妆。红妆的眼睛里有些不舍,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会的,陈默说,这里是我们家。我们一定会回来。
老人笑了。那就好,他说,我帮你们看着房子。桂花树也会帮你们看着。
他顿了顿,又说:桂花树不会忘记任何人的。
陈默心里一暖。他拱了拱手,带着红妆上路了。
沈越在山脚等着他们。
他比昨天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疲惫。陈默递给他水,他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壶。
路上说吧,陈默说,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
三个人边赶路,沈越边讲。
皇上下旨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懵了。沈越说,裴松年当场就反对,但皇上的态度很坚决。他说桥那边的世界太危险,万一有邪祟过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桥是活的,陈默说,它自己会判断。
皇上不听这些。沈越说,他要的是确定性。他要的是能控制的东西。但桥不是他能控制的。
红妆在旁边听着,忽然问:裴松年呢?他现在怎么样?
裴松年被禁足了,沈越说,皇上觉得他参与太深,把他关在家里反省。但裴松年想办法把消息传了出来。他说,如果你要回京,一定要先去找周显。
周显?陈默愣了一下。
沈越说,周显现在掌着京城的禁军。皇上封桥的命令,需要禁军执行。如果周显拖延,皇上就没那么快动手。
陈默沉默了。他没想到局势会变得这么快。他才离开京城几天,皇上就变了脸。
裴松年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沈越看了看陈默,他说,皇上不是真的要封桥。皇上是在试探你。
试探我?
嗯。皇上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大的决心。他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桥和他对抗。沈越顿了顿,他说,如果你对抗了,他就知道桥的重要性。如果你退缩了,他就知道桥没那么重要。
陈默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红妆在旁边看着他,轻声说:他不会退缩的。
沈越看了看红妆,又看了看陈默。那就看你的了,他说。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京城外围。
京城的城墙上插着很多旗帜,城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陈默远远看着,心里明白——皇上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
我们不能从正门进,陈默说,太扎眼了。
我带了裴松年的令牌,沈越说,可以从侧门进。但令牌只能用一次。
那就一次。陈默说。
三个人绕到侧门。沈越亮出令牌,守卫看了看,让开了路。
进了城之后,气氛完全不同了。街上的百姓还在正常生活,但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感觉。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很多,每隔几步就有一个。
先去找周显,陈默说,他在哪里?
周显的府邸在城东,沈越说,但我们不能直接去。他的府邸外面肯定有监视。
那怎么办?
沈越想了想。我知道一条暗道。以前裴松年告诉我的,从城南的一口井可以通到城东的一条巷子。
陈默点了点头。带路。
暗道很窄,三个人挤在里面,走得很慢。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还有泥土的气息。
红妆走在陈默和红妆中间,陈默走在最前面。她忽然觉得,这种黑暗中的行走,像极了她在门里的那些日子。
你害怕吗?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
红妆摇了摇头。不怕,她说,因为你在。
陈默的心暖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
红妆也握紧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暗道到了尽头。沈越推开一块石板,三个人从井口爬了出来。
巷子里很安静。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几盏灯笼在远处亮着。
周显的府邸就在前面,沈越说,但我们要小心。他府里可能有皇上的人。
我去,陈默说,你们在这里等我。
红妆看着他。我跟你去。
陈默说,你在这里。如果我出了事,你和沈越就离开京城,回村子去。
红妆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争辩。她知道陈默说的有道理。
你一定要回来,她说。
陈默笑了。我答应你,他说,我一定会回来。
他转身,往周显的府邸走去。
周显的府邸很大,但灯火很暗。陈默绕到后院,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小门。那是他以前来见周显时用的门。
他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仆人探出头来。
你找谁?仆人问。
我找周将军,陈默说,告诉他,陈默来了。
仆人愣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这一次,是周显亲自来开的。
周显看到陈默,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迅速看了看四周,把陈默拉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周显压低声音问。
裴松年让你传消息给我,陈默说,我回来了。
周显点了点头。皇上的旨意下来了,他说,明天就要封桥。我已经拖了两天,但拖不下去了。
你能拖多久?
最多再拖一天。周显说。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周显的眼睛,忽然问:你相信桥吗?
周显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我信。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信。周显说,你拿命去开的东西,我不信,说不过去。
陈默的心里一热。他没想到周显会这么说。
陈默说,你愿意帮我吗?
周显看着他。怎么帮?
明天,陈默说,皇上派人去封桥的时候,你不要动。你不要阻止,也不要执行。你就站在那里,看着。
周显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默说,让桥自己说话。桥是活的。如果有人试图封它,它会有反应。
什么反应?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桥不会让人轻易封住它。
周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说,我答应你。明天,我不动。
陈默松了口气。谢谢。他说。
周显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他说,谢你自己。你打开了一扇门,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我们失去的人。我不能让皇上把那个世界关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裴松年说得对。皇上不是在封桥,他是在试探你。如果你退了,以后就没人敢打开任何一扇门了。
陈默点了点头。我不会退。他说。
那就好。周显说。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要小心一件事。
什么事?
皇上不只是要封桥,周显压低了声音,他还想找到那本《渡人录》。
陈默的心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裴松年说的,周显说,皇上认为,那本书是控制桥的关键。他拿到书,就能控制桥。控制桥,就能控制门那边的世界。
陈默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渡人录》就在他的怀里。他能感觉到书微微的温度,像是活的一样。
他不会拿到的。陈默说。
我知道。周显说,但你必须小心。皇上已经派人去找了。他们不知道书在你这里,但迟早会查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博弈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皇上不是简单地想封桥,他是想控制桥。而《渡人录》,是关键。
还有一件事。周显说。
什么?
裴松年被禁足之前,他做了一件事。周显说,他把一份奏折递了上去。奏折里,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显看着陈默,一字一顿地说:他说,桥不是门,门是关的,桥是开的。关桥的人,是在关天下人的路。
陈默愣住了。
皇上看到这份奏折之后,沉默了很久。周显说,然后他就下了封桥的旨意。但裴松年也被禁足了。
陈默忽然明白了。裴松年是在用自己换时间。他知道自己的奏折会触怒皇上,会被禁足。但他也知道,这份奏折会让皇上思考。而思考,就是时间。
裴松年是个狠人。陈默轻声说。
周显说,他对自己比对你还狠。
陈默从周显府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巷子里,找到红妆和沈越。
红妆看到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跑过来,抱住他。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陈默说,周显答应帮我了。
红妆从他怀里抬起头。明天怎么办?
明天,陈默说,皇上会派人去封桥。但周显不会执行。到时候,桥会自己做出反应。
什么反应?沈越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相信桥。
红妆看着他。我也相信。她说。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红妆说,你都不能一个人去扛。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一个人。但你也得答应我,不会让自己一个人。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我答应你。他说。
红妆笑了。那就好。她说。
三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沈越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陈默问。
有人跟着我们。沈越低声说。
陈默的心一紧。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果然,在街角的地方,有两个黑影在移动。
皇上的眼线?他低声问。
应该是。沈越说,裴松年的府邸外面也有。他们可能早就在盯着了。
怎么办?红妆问。
继续走,陈默说,不要让他们看出来。等出了城,再想办法。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但后面的黑影也跟了上来。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们。
站住。守卫说,这么晚了,去哪里?
出城,陈默说,家里有事。
守卫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后面的黑影。然后他挥了挥手,让开了路。
走吧。守卫说。
三个人走出了城门。后面的黑影也跟了出来。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黑影的袖口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龙纹。
是皇上的暗卫。
他们暴露了。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山的方向走去。暗卫在后面跟着,但保持着距离。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抓我们?红妆问。
因为他们不确定,陈默说,他们不确定我手里有没有《渡人录》。他们想跟着我,找到书。
那我们怎么办?沈越问。
陈默想了想。分两路走,他说,沈越,你往东走,引开他们。我和红妆往西走。
沈越点了点头。小心。他说。
你也是。陈默说。
三个人分开了。沈越往东跑,暗卫犹豫了一下,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沈越,一拨跟着陈默和红妆。
陈默和红妆跑进了树林里。树林里很黑,但他们跑得很熟悉。这里的地形,陈默早就摸过了。
跑了很久,暗卫被甩掉了。
陈默和红妆停下来,喘着气。
红妆的头发乱了,脸上也有划痕。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没事吧?陈默问。
没事,红妆说,你呢?
也没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
我们看起来一定很狼狈。红妆说。
陈默说,但没关系。
他伸出手,帮她理了理头发。红妆的脸红了。
走吧,陈默说,天快亮了。我们得在皇上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回到桥那边。
红妆点了点头。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桥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忽然开口:红妆。
如果明天出了事,他说,你不要管我。你带着《渡人录》,回村子去。那里安全。
红妆停住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出了事——
我不会丢下你。红妆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红妆,他说,这不是意气用事——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不会丢下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守桥,我就守你。
陈默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红妆不只是他的爱人。她是他的战友,是他的伙伴,是他在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人。
她不是在拖累他。她是在支撑他。
他说,我们一起。
红妆笑了。她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的路很长,但他们走得很稳。
因为他们知道,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的。
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明天,就是决战的时候。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守门人的使命,从来不是守。而是护。
护桥。护人。护缘。护爱。
而他们会护到底。
不管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