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的第三天,裕民票号盐城总行的后院,开了一次没有外人的会。
人在哪儿?韩破军头一个问。他的胳膊早好了,这些日子管着票号的护卫,闲得发慌。
信是从清江浦发出来的。张守诚把那页纸铺在桌上,可走信的人只说,发信的是个生面孔,给了双倍的脚钱,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他会联络咱们的。陈默说,他现在是谁也不敢信,只敢信一件事——咱们说要给他一碗粥。
接人谁去?
我去。老舵头开口了。
满屋子人都看他。老爷子六十九了,端午之后本该歇着,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庆王府的人,熟的是官道,是客栈,是关防。他们不熟水。
走水路,人藏在粮船底舱,过了闸就是咱们的地界。他说,这条水道,我闭着眼走了四十年。他们要在水上找人——
老爷子把烟袋锅别回腰上,说了四个字:
得先问我。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破军跟你去。记住,咱们的人,不带刀。
不带刀,怎么挡他们的人?韩破军问。
不挡。陈默说,让他们找不着。
老舵头的法子,说穿了,是漕帮教的本事,反过来用。
七月初三,清江浦码头,一艘装芦苇的平底船靠了岸。船家是漕帮的老人,收了信,照旧卸他的芦苇,理都不理码头上来回溜达的几个生面孔。
生面孔一共五个,三天了,把清江浦的客栈、骡马店、船行,翻了个遍。他们手里有画像——画上的人五十多岁,微胖,长一张买卖人的圆脸。
他们不知道,五天前,沙帮主给运河沿线三十六处船闸、码头,都递了一句话:
庆王府的人办事,漕帮一概看不见,一概不知道,一概没听过。
三个,就是漕帮的规矩。十万漕丁,上至闸官,下至纤夫,那五天里,忽然全都成了聋子和瞎子。
画像上的人,其实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剃掉了留了三十年的小胡子,晒黑了,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打,脚上蹬着草鞋,背着一捆芦苇,跟在漕帮的搬运队伍里,一趟一趟地往船上扛货。他的手心全是茧——这一个月,他在芦苇荡边上的村子里,学着干了一个月的力气活。
谁能想到,管过几百万两银子的大掌柜,如今一担芦苇扛上肩,走得比谁都稳。
七月初五夜里,他背着最后一捆芦苇,上了平底船。
船行出三里,底舱的板子掀开,老舵头提着灯笼,朝他伸出手。
客人,老爷子说,到了咱们的船上了。
那个人在底舱里坐了很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叫安福。他说,庆王府给的名字。
我自己个儿的名字——他顿了很久,嗓子哑得厉害,叫赵二柱。河北河间府人。九岁上爹娘死了,被王府的人牙子买进府里,到今年,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老舵头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赵二柱接过来,喝了一口,缓了缓,把这一个月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
端午那天夜里,他从庆王府别业的石阶上爬起来,没回通源号——他知道,回去就是死。王府扔出来的棋子,头一个下场,就是暴病身亡。
他在扬州城的泔水车里出的城,在芦苇荡边上的小王庄,投奔了一个远房的、几十年没走动的表亲。
我跟人家说,我是逃荒的。他说,人家说,逃荒的也得吃饭。第二天,我就跟着村里人下荡割芦苇了。
头一天,一担芦苇,我压趴下三回。手上全是血口子。他摊开手掌,那双手上,新茧摞着旧茧,村里人笑话我,说这人五十多了,怎么连担子都不会挑。
我就跟人家学。学挑担,学打草鞋,学烧火。
表亲家的大黄狗,头几天见我就咬。半个月后,见我回来,老远就摇尾巴。他说,我活到五十二岁,头一回知道,被狗盼着回家,是个什么滋味。
学了一个月。赵二柱看着自己手上的茧,忽然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说出来你们不信——这一个月,是我四十三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月。
挣多少,吃多少。夜里不用做梦,不用怕门响。
我才知道,原来人过的日子,是这样的。
底舱里静了一会儿。韩破军盘腿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
我叫韩破军。打了半辈子仗,杀过的人,我自己数不清。
赵二柱抬起头,有些畏缩地看着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
后来我们三十万人,把刀放下了。韩破军说,头些日子,我天天夜里攥着空拳头醒过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再后来,我给票号守库,看着老百姓把一辈子攒的几两银子存进来,冲我点头笑——
我才明白,我这双手,往后是用来护着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朝赵二柱伸出手:你这双手,往后也不用再替人数害人的钱了。到了太平里,重新学。
赵二柱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迟疑了很久,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庆王府里,像我这样的人,前前后后,我见过的,有二百多个。进府的时候,都是人。出来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
没有出来的。我是头一个。
老舵头往船外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水面,黑得望不到头。
头一个出来了,老爷子说,往后就得有第二个,第三个。
你这条道,是替后头的人趟的。
账呢?老舵头问。
赵二柱解开棉袄的夹层,取出油布包着的三本册子,双手捧着,递过去的姿势,像捧着自己的命。
通源号开张三年,庆王府进出每一笔银子,都在这儿。他说,长史衙门以为内账只有一本,在我屋里烧掉了。他们不知道,我这个人,记了一辈子账,有个毛病——
真账,我从来都是记三份。
船到淮安闸,是七月初七的后半夜。
闸上本该放行,可那天夜里,闸楼下忽然多了十几个挎刀的人,打着庆王府护卫的灯笼,挨着船查。
奉长史衙门令,查拿通源号在逃的账房。为首的把总嗓门很大,过往船只,一律停船受检!
平底船排在第三条。底舱里,韩破军的手,慢慢摸向了腰后——又停住了。
不带刀。这是死命令。
闸楼上,淮安闸的闸官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先冲把总拱了拱手:辛苦辛苦。深更半夜的,诸位这是——
查船。
查船好啊。闸官点点头,回头冲闸丁喊,开灯!把闸上闸下的灯都点起来,照亮点,别耽误王府的爷们办事!
十几盏大灯笼一齐点起来,把闸口照得跟白昼一样。
闸官这才慢悠悠地说:不过,诸位,本闸有个章程——半夜过闸的粮船,都是扬州、盐城几处灾民安置点的口粮,耽误不得。这样,诸位要查的船,先靠到东岸,一艘一艘查;不查的船,先放行,别堵了粮道。
诸位看,成么?
把总皱着眉。他接的命令是堵闸,可人家闸官说得句句在理,灯笼又照得通明,十几条船的船工都站在船头看着——他要是强拦粮道,传出去,庆王府拦灾民的口粮船,这个罪名,长史衙门第一个饶不了他。
……先放粮船。他咬着牙,挥了挥手。
平底船排在粮船队里,顺顺当当,过了闸。
船行出二里地,船家才压低嗓子朝底舱喊:老爷子,出来了。
底舱里,赵二柱靠着船板,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老舵头坐在船尾,冲闸楼的方向,遥遥抱了抱拳。
闸楼上,那盏大灯笼,冲他们晃了三晃。
把总带着人,还在东岸一条一条地查着空船。闸官背着手,站在灯影里,看着船队走远,身边的老闸丁凑过来,低声问:老爷,方才那条芦苇船——
芦苇船怎么了?闸官打了个哈欠,芦苇也是赈灾的用料。
老闸丁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腊月里那件事,你还记得么?闸官望着水面,忽然说,两千多饥民堵闸,太平王熬了八锅粥。那样的粥,咱们闸上的人,也喝过两碗。
做人么,他背着手回屋去了,喝过谁的粥,就得记着谁的锅。
七月初九,船抵太平里。
赵二柱被扶下船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在芦苇荡里躲了半个月,在底舱里蜷了四天,整个人脱了形。
村口,红妆带着人,早就支好了一口大锅。
粥是新米熬的,稠得插筷不倒。
赵二柱捧着那碗粥,站在锅前,忽然就站不住了。他蹲下去,捧着碗,哭得像个九岁的孩子。
四十三年了。
在庆王府,他管过几百万两银子,经他手的金山银山,能铺满这条村道。可没有人,给他盛过一碗粥。
慢点喝。红妆又给他盛了一碗,锅里还有。
往后,她说,天天有。
赵二柱一碗接一碗,喝了三碗,才放下碗,抹了把脸,忽然站起身,冲红妆,冲周围的乡亲,深深地弯下腰去。
我替王府管钱的时候,扬州城里的人,见了我都躲。他说,我那时候还以为,是他们怕我。
如今才知道,他们是怕我身后的东西。
今儿个,你们不怕我。他直起身,眼圈通红,还给我粥喝。
这份恩情,赵二柱记一辈子。
秦老头蹲在锅台边上,往灶里添了根柴,瓮声瓮气地说:记什么一辈子。到了这儿,就是这儿的人。明儿起,跟我学烧火——你这双手,账房先生的底子,学算盘快,学烧火也快。
周围的人,都笑了。
当天夜里,三本内账,摊开在陈默、王守仁、张守诚面前。
银子的事,翻得很快——哪年哪月,给郭维垣多少,给漕帮多少,给北地粮囤多少,一笔一笔,触目惊心,却又都在意料之中。
翻到第三本的最后几页,王守仁的手,忽然停住了。
王爷,他抬起头,声音变了,你看这个。
那是去年腊月到今年上半年,通源号的几笔大宗支出。名目写的都是西山别业修葺,可下头的明细,不对——
生铁,十一万斤。
牛角,三千副。
弩机用的铜构件,八百套。
还有——王守仁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米三千石,腌肉八百斤,送西山大营,交把总韩某收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修园子,用不着生铁牛角。养扈从,也用不着弩机。
庆王府在西山大营,王守仁一字一字地说,藏的不是家丁。
是兵。
张守诚慢慢地坐直了:南巡的日子,是九月。
现在是七月。
赵二柱缩在墙角,捧着他的粥碗,听见西山大营四个字,手一抖,粥洒出来半碗。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发飘,端午前,长史衙门的人来提银子,我去回事,隔着屏风,听见里头说了一句话——
九月秋猎,请圣上移驾西山
当时我听不懂。赵二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现在我懂了。
圣上要是应了秋猎——
西山,就是他的死地。
灯花又爆了一声。
陈默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铺纸。
给裴阁老写信。他说,连夜发。
告诉京城——秋猎去不得。
九月,圣上哪儿都能去,就是不能去西山。
写完信,众人却没有散。
还有个事。陈默看向缩在墙角的赵二柱,他的往后。
赵二柱的身子绷紧了。他知道,庆王府的追索,一辈子都不会停。他这条命,搁在哪儿,都是人家的祸患。
我想过了。陈默说,裕民票号,缺一个管内账的总稽查。
满屋子人都愣了。张守诚头一个反应过来,抚着胡子,慢慢点头:他的账,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账。
可我——赵二柱站起来,声音发颤,我是庆王府逃出来的人,我用过害人的钱,我——
你的账干净,张守诚打断他,是因为记它的人,心里干净。人在泥坑里,账一笔不昧——老掌柜在的时候说过,这样的人,天塌下来,柜台上也要给他留个位子。
就这么定了。陈默说,从明儿起,你是裕民票号的赵稽查。
赵二柱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往后,天天有人叫。
赵二柱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他朝着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深深地躬下身去。
窗外,运河的水在夜色里哗哗地流。这个夏天眼看就要过去,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仗,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