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都懂这个理,所以野猪岗平日里没人轻易靠近。
哪怕核桃落了满地,也得等野猪散了,再结伴去外围捡一点,谁也不敢往深处钻。
李洪伟带着来福沿山脊快步走,他没有走沟底。
沟底湿滑,灌木深,遇上野猪连躲的地方都少。
山脊虽然绕了些,可脚下省力,视野也开阔,能提前看见两侧坡上的动静。
来福跟在他身侧,一瘸一拐的痕迹已经不明显。
这几日养下来,它身上的伤结了痂,疥癣也好了不少,可终究还没彻底恢复。
李洪伟本不想带它,可今天这事,离了狗不行。
野猪岗山路乱,陈玉聪已经被野猪追散,单靠人眼找,等找到时,怕是连骨头都凉了。
来福能闻,能判风向,还能提前预警。
有它在,李洪伟至少不会两眼一抹黑。
“来福,慢点,留着劲。”
李洪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来福抬头看他一眼,脚下却没慢多少。
它鼻头不停抽动,一会儿贴近地面,一会儿又抬起来嗅风里的味道。
走出不到半里,它的身子就紧绷起来,耳朵往前竖,尾巴压低,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低呜。
李洪伟脚步一停,手里的开山斧立刻横在身前。
前方山坡上,枯枝被踩断的痕迹很新。
草叶倒伏,泥土翻起,旁边一棵小山核桃树根部被拱开一大片,连树皮都被獠牙刮掉了。
空气里还有一股浓烈的兽腥味。
不是野兔野鸡的味儿,是野猪。
那味道又骚又冲,混着泥腥,压在鼻子里让人发闷。
来福没有叫,只绕着李洪伟身边转了半圈,挡在他前头,又回头看他。
这是警戒。
前面有危险,而且离得不远。
李洪伟抬眼看向山林深处,握着斧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今天不是打松鼠,咱们是去抢命。”
来福像是听懂了,喉咙里的声音更低了些。
再往前,山核桃树越来越多。
成片树冠连在一起,树底下落着一层厚厚的枯叶,枯叶里混着青褐色核桃。
不少核桃已经被野猪咬碎,硬壳碎片散得到处都是。
有几棵树下,泥土被拱得像翻过一遍,树根裸在外头,旁边还有成片蹄印。
李洪伟在林子外围停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没有急着冲进去,人越急,越容易死。
陈玉聪的命要救,可他不能把自己和来福也搭进去。
他上一世见过太多山里的狠东西。
在长白山那边,他亲眼看过护崽发狂的公野猪。
那东西肩高快到人腰,浑身黑毛硬得像刷子,十几公分的獠牙往外翻,一低头就能把人腿划开。
有个老猎户带着枪,都被它逼得连退十几步。
最后三条狗上去咬腿,才给老猎户争出开枪的机会,那还只是护崽的公猪。
独公猪更难缠。
这种猪离群独居,身上常年蹭松油、泥浆、树脂,外皮结成厚厚一层,普通刀斧砍上去都未必能一下见血。
它不怕疼,挨了伤,只会更凶。
真让它撞上来,那就是一辆小坦克,谁挡谁断骨头。
稳妥的法子,本该是设坑、下套,或者拿枪远远打。
再不济,也得带三五条猎犬围上去,前后左右牵制,让它顾头顾不了尾。
可现在李洪伟什么都没有。
没有枪,没有时间挖坑,没有绳网套索。
身边只有一条伤刚养好的来福,手里一把开山斧。
这仗要打,就是拿命跟野猪抢。
李洪伟闭了闭眼,把心里那股急火压下去。
陈静兰的脸在他脑子里一晃而过,上一世,她提起陈玉聪时,总是沉默。
陈晓雅脸上那道疤,也像一根刺,扎在陈家所有人心里。
这一世,他既然撞上了,就不能退。
他不只是在救陈玉聪,而是在把陈家那场大祸,从根上拦下来。
李洪伟睁开眼,目光已经稳了。
他把短刀往腰里压紧,又试了试弹弓的位置,最后双手握住开山斧。
“来福,走。”
来福低低呜了一声,贴着他左侧,悄无声息钻进核桃林。
一进林子,兽腥味更浓,地上全是野猪活动过的痕迹。
拱开的泥坑,踩碎的核桃,磨蹭树皮留下的泥印,还有半干不干的粪便。
有些灌木被硬生生压倒,枝条折断处还冒着白茬。
李洪伟看得心头越来越沉,这不是一头野猪偶尔经过的痕迹。
野猪岗这片,最近肯定有不少野猪扎窝觅食,要是撞上一群母猪带小猪,那麻烦更大。
母猪护崽也凶,一群冲起来,比独公猪还乱。
不过陈晓雅说得清楚,追陈玉聪的是一头大独猪。
独猪领地性强,附近要真有它活动,其他野猪未必敢凑太近。
这对李洪伟来说,算坏消息里的一点好处。
他一路往里走,脚步轻,却快。
来福走得比他更安静,它不贴地乱闻,而是抬着头,鼻子对着风来的方向不停辨味。
李洪伟看在眼里,心里更确定,这狗真是难得的抬头香。
普通猎犬追踪,多半靠地上的脚印、血迹、尿骚味。
可山林里风乱,地面味道杂,野猪和人混在一起,再加上枯叶厚,普通狗很容易追偏。
来福不一样,它鼻子追的是风里的味。
人走过,身上皮屑、汗味、衣裳气味都会散在空气里。
哪怕脚印被踩乱,只要风没完全散,它就能分辨出来。
这种狗,真要训好,价值不可估量。
前世有老猎户说过,能抬头吃香的猎犬,百里挑一都难。
李洪伟以前只听过,真正见得少。
没想到这一世,竟让他捡到了来福,可眼下不是高兴的时候。
李洪伟照着陈静兰上一世说过的方位,往楸子沟赶。
那时候陈静兰给他讲过,陈玉聪出事后,陈家人和村里人找了几天,最后是在野猪岗下头一处沟边发现的残物。
她说那沟叫楸子沟,沟里灌木少,旁边有几棵歪脖子楸树,春天会开淡黄的花。
李洪伟当时没往心里记,可后来陈静兰每次提起,声音都哑,他就把那地名记住了。
没想到重活一世,这个记忆竟成了救人的线。
他穿过一片斜坡,远远看见沟底开阔起来,几棵楸树歪斜着立在沟边,枝叶稀疏。
就是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