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快步下沟,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沟里灌木确实不多,视野比林子里宽。
如果陈玉聪真躲在这里,只要没被拖进深草,应该一眼就能看见。
可是没有,沟底空荡荡的。
只有被野猪踩乱的泥痕,几处新折的枝条,还有一根断掉的木棍。
李洪伟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木棍。
棍子一头有血,另一头被折断,断口新鲜。
他心里猛地一沉,陈玉聪来过这里,而且已经和野猪正面撞上过。
人不在,说明他要么被野猪追走了,要么自己逃去了别处。
最坏的可能,李洪伟不愿意想。
来福也在沟底转了一圈,它闻了木棍,又闻了地面,随后抬头看向沟外。
可周围味道太乱。
野猪腥味重得压人,人的汗味、泥味、血味,全被冲散在一起。
李洪伟额头急得冒出一层汗。
陈玉聪只是个少年,没什么正经狩猎经验,手里最多一根木棍。
他能拖到现在,全靠运气和一口胆气。
可野猪不会因为他年轻就放过他,多耽搁一刻,危险就成倍往上翻。
陈晓雅哭喊的样子还在眼前,陈静兰上一世压在被子里的那声叹气,也像贴着耳边响。
李洪伟狠狠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不能乱找,野猪岗这么大,乱跑只会错过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出一块手帕。
那是刚才在村口,他问陈晓雅要来的。
小姑娘那会儿哭得站都站不稳,可听他说要上山救人,还是抖着手把自己的手帕塞给他。
陈玉聪和陈晓雅是亲兄妹,住一个家,吃一锅饭,衣裳被褥也有相近的气味。
来福未必能凭这块手帕直接锁死陈玉聪,但至少能从杂乱气味里分出陈家人的味道。
李洪伟蹲下身,把手帕递到来福鼻前:“来,来福,闻闻。”
来福凑上来,鼻头轻轻抽动。
它没有急着动,而是围着李洪伟转了半圈,又重新闻了一遍手帕。
随后,它抬起头,对着风来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洪伟一声不吭,只盯着它。
来福的尾巴慢慢压低,耳朵往前竖。
它先朝沟东走了几步,停下,又回头,转向沟北。
走出十几步后,它忽然停住,鼻子高高抬起,像是在空中抓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下一刻,它没有叫,只回头看了李洪伟一眼。
李洪伟立刻明白,找到了:“带路,咱们走。”
来福转身就走,这一次,它不再犹豫。
它沿着沟边斜坡往上绕,没有走野猪踩出来的宽痕,而是贴着一条半埋在枯叶里的小兽道前进。
李洪伟紧跟在后,开山斧始终握在手里。
两侧林子越发安静,这种安静不正常。
平日山里总有鸟叫、虫鸣、松鼠窜动。
可现在,周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小心。
来福走得越来越低,背脊几乎成了一条紧绷的弓。
李洪伟看见前方一棵小树被撞得倾斜,树皮上有新鲜刮痕。
旁边泥地里,两个深深的蹄印陷进去,边缘还带着湿泥。
这蹄印大得吓人,李洪伟蹲下比了一下,眼神更冷。
三百斤往上,陈晓雅说少了。
这头独公猪,怕是接近四百斤。
这样的东西,皮厚,劲大,跑起来低头冲撞,人被擦一下都得飞出去。
李洪伟没有退,来福已经往前摸去,它每走几步,就回头确认李洪伟的位置。
一人一狗之间没有多余声音,却像配合了很多年。
又往前走了两百多米,地势忽然往下落。
前方是一条夹在两面坡中间的山谷,谷里树木稀疏,乱石多,几棵核桃树歪在坡边。
李洪伟刚踏上坡口,耳朵猛地一动。
“救命!”
一道嘶哑的喊声从山谷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野猪凶狠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李洪伟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能出声呼救,便说明陈玉聪尚且安全。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来福的脖子,来福立刻停住。
那条黄狗像是能听懂人心一样,原本绷紧的身子慢慢压低,四只爪子落在枯叶上,竟没踩出半点脆响。
李洪伟把手指竖到唇边,低声道:“别叫,跟紧我。”
来福喉咙里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压低,贴着坡边灌木往前摸。
李洪伟心里更稳了一分,不由得再次感叹,来福真是条好狗。
要是换成普通猎犬,闻到这股野猪腥味,早就炸了毛,狂吠着往前冲。
狗一叫,野猪立刻受惊。
这时候树上那小子还能多活一会儿,可一旦把野猪彻底激怒,别说人,狗也得搭进去。
眼下这头畜生已经见了血,正是最凶的时候。
一点响动,都可能让它发疯。
李洪伟握紧开山斧,脚下踩着石缝和草根,尽量避开碎石和干枝。
来福更灵。
它每一步都先用爪尖轻轻探一下,确认底下不是空枝,不是松动石块,才把身子压过去。
有几处泥地踩下去容易陷脚,它甚至会主动绕开,回头看李洪伟一眼,像是在提醒。
李洪伟压低声音:“带得好。”
来福没有回应,只把鼻子抬起来,往风里轻轻一嗅,兽腥味更重了。
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发紧,像腐泥、汗腥和血气混在一起,越往前越浓。
前方山坳里,刨土声一阵接一阵。
“哼哧……哼哧……”
粗重的喘息声,隔着灌木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木根被硬生生撕开的声音。
“咔嚓!”
陈玉聪的哭喊声跟着传来:“救命!救命啊!”
“有没有人啊!”
“晓雅!你喊到人没有啊!”
那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李洪伟脸色一沉,伸手拨开面前一片灌木。
来福贴在他腿边,身子低得几乎贴地,眼睛死死盯着山坳。
借着灌木缝隙,李洪伟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山坳不大,四周被斜坡和乱石围着,中间有一棵胳膊粗细的小柞树。
树不高,约莫三米多,陈玉聪就蜷在树杈上。
他十七八岁的年纪,衣裳被划得破破烂烂,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也蹭着血和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