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厨房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从里面看出去,巷子里的槐树只剩一团深绿色的影子,路灯的光晕散开,照在湿砖上,反出一片模糊的亮。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珠从杯壁往下滑,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水渍。
谢无咎站在灶台前。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西红柿鸡蛋面。面刚煮好,热气从碗面往上冒,西红柿的红和鸡蛋的黄在蒸汽里变得模糊。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让汤和面混匀。然后他端起碗,往走廊那头走。
林昭坐在一楼大厅的窗台上。窗台窄,半个臀部搁在台面,膝盖蜷着,后背靠着窗框。她手里没有拿东西。铜钱在口袋里,正面朝上贴着掌心。谢无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面上冒着热气。
他走到窗台旁边,把碗递过去。“吃面。”
林昭接过碗。碗壁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面条从筷尖滑回碗里,带出几滴汤。她吃了一口。汤是烫的,西红柿的酸味比平时浓。她的鼻尖动了一下,皱了一下。
“你放辣椒了。”
谢无咎看着她。“你能尝出来?”
“能。因为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面的时候,也放多了辣椒。”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他在窗台旁边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碗上,看了一拍,然后移到她脸上。
“我的味觉只剩一点了。麻还能尝出来。其他的都模糊了。但这碗面——我放辣椒的时候,手是准的。因为我知道你皱鼻子的样子。”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窗台上,和碗隔着一掌的距离。手指没有碰完。他的指腹上有几处干裂的口子,口子边缘翻着白皮。他看着自己的手。“味觉没了。但手还记得。”
林昭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腹上的干裂口子还在。她看了一拍,然后说:“手准就行。”
谢无咎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林昭又吃了一口面。面汤的酸味在舌根停了一拍,然后往下走。她把碗放在窗台上,筷子架在碗沿上。搪瓷碗底和窗台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等我做完外面的事。”她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在碗里搅了一下。面条在汤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我给你做一碗面。不放辣椒的。你尝尝,看能不能尝出来是什么味道。”
“你上次也说了。”
“上次说了,这次也说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上次你尝到了麻,这次也能尝到。”
谢无咎看着她。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一拍,然后移到她摊开的左手上。灯纹暗着,但形状还在。他没有看太久,只是看了一拍,然后移回她脸上。
“你做的面,我肯定能尝出来。”
林昭把左手合上。她从窗台上拿起搪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面汤也喝了,碗底只剩一片西红柿皮。她把空碗放在窗台上,碗底和窗台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谢无咎把碗从窗台上拿起来。他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油,他用拇指搓了搓,油从指腹上滑下去。
“我去洗碗。”
“嗯。”
他端着空碗往走廊那头走。林昭坐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之前窄了一点,外套的肩线塌下去半寸。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水从龙头里流出来,打在搪瓷碗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水声停了一拍,又响起来,又停了一拍。谢无咎在洗碗,洗得很慢。每个碗都冲三遍,然后用干布擦干。布擦过碗壁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林昭从窗台上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撑地的时候用了两次力才站直。她站直之后,往走廊那头走。
厨房的门开着。谢无咎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干布,正在擦碗。碗架上的碗叠成三摞,每一摞都摆得整整齐齐。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个碗擦完,放在碗架上,然后拿起下一个。
“碗架满了。”
“嗯。”
“明天把多的碗收起来。留三只就行。”
谢无咎把最后一个碗擦完,放在碗架上。他把干布挂在钩子上,转过身来。他的视线落在她左手上,看了一拍,然后移到她脸上。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林昭把左手插进口袋,铜钱正面朝上贴着掌心。“明天去找归档人·零。诗在他手里。新约的第一句话,从诗开始。”
谢无咎看着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窗外的槐树上。雨还在下,打在叶子上,从叶尖往下滴,滴在湿砖上,溅成极小的水花。
“明天早上我把车检查一遍。”
“嗯。”
他往走廊那头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侧了一下头。
“你做的面,不放辣椒的。我等着。”
他走出厨房。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深处去。林昭站在灶台前,看着碗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碗。三摞碗,每一摞都摆得一样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灯纹暗着,七个细纹的轮廓朝着七个方向,中心凹陷的糙面贴着皮肤。灯纹旁边,九个字的压痕还在。她把掌心合上,攥着铜钱。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