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这顿晚饭,表现得最安静就是一直默默低头坐着的温霁。
作为小河村生产队长的他平日里遇到乡亲之间因琐事争执不休,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调解,化解矛盾。
所以今天晚上他的行为在所有人眼里都毫无疑问是极其反常的。
“原来温大哥生病了吗?”方春花眼里过一丝了然,怪不得刚才她和温霁说话,温霁就一直神色怏怏的样子。
“今天天这么晚了,村里卫生所早就下班了吧?”方春花转过身看向温霁,她抬起手想要触碰温霁的额头:“温大哥,你哪里不舒服,我看看家里有没有吃剩的药?”
温霁低着头躲过,脚下踉跄一着不慎向前扑去,他眸光一闪,身形一晃就要跌进正对着他的迟昼怀里。
“温队长生病了就回家吧,我今晚在方家住。”
一道极其冷淡的声调传来。
迎接温霁的不是印象中温暖结实的怀抱,而是一只按在他肩膀上向外推拒的手掌,一举一动全是划分界限的意思,看不出半分对他的担忧。
温霁身形一僵,双拳紧紧握着,他将唇咬得更紧,双唇间流动的红线似乎想要满溢出来。
“温队长,回答我,别只闭着嘴不说话。”迟昼拍了拍温霁的肩膀,就像他们曾经真是众人眼里关系亲近的兄弟,不存在丝毫暧昧。
温霁沉默几秒将口中铁锈咽下,才微微张口,因突发的疾病,他的声音显得尤为颤抖:“……好。”
“那温队长再见?”迟昼微垂着眼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刚刚岳父说要考验我呢,说要看我能不能对方春花同志一心一意,只有通过他的考验才能进他家的门。”
迟昼每说一句,温霁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他胡乱点了几下头,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迟知青,我知道了,只是今天晚上送我回家好不好,我有点痛,外面太黑了……”
“就几步路,哪里用得着人送啊,温队长又不是胆小鬼。”迟昼的声音满是不以为意。
方村长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不行,婚事还没定下来,你不能住进我们家,别败坏名声,春花你回屋睡觉,让迟知青今天晚上和小温回去吧。”
迟昼冷哼一声:“岳父,这么晚了我可不出去,你要是想送就自己送,送完了你再给我收拾收拾客房,我委屈一晚。”
正说着,他暗暗瞥了一眼周围看戏的众人,方春丫和林鹤行一言不发地将坏桌子搬了出去,张婶子也悄悄跟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们四人。
“你还委屈上了!”方村长气得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向迟昼,:“迟昼你!”
迟昼朝方春花递了一个眼神:“方春花同志,你看看岳父,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方春花皱紧了眉:“爹,你别对迟知青有偏见,他身体不好走不了夜路,今天我去送温大哥,你就别掺乱了!”
狐狸精啊,狐狸精,真是遭了瘟了!
方村长一口气上不来,一拍大腿,脸憋得通红:“方春花,家里到底谁做主,你要反了天了!”
“我不当你的家,我就当我自己的,方春丫能找个林知青,我就不能找个迟知青了?”方春花眼圈一红:“你把我惹急了,我打出门去,和迟知青去城里住了!”
“你这个不孝女!”方村长怒骂一声,又目眦欲裂得瞪着迟昼:“你更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居然真的一点旧情都不顾,小温这么好的孩子……”
“够了!”温霁低头吼了一声,打断方村长将要说出的话。
“……我自己回家吧。”
温霁深呼一口气,面色惨白却仍微微笑着,他收回所有外放的情绪,又变回那个稳重平和的温队长:
“我没那么难受了,我今天晚上帮你收拾好,迟知青明天再来家里拿东西吧。”
迟昼轻轻点了点头,他不耐地催促道:“嗯,快走吧,我要睡了。”
“嗯,迟知青能送一下我吗,就送到门口就好,不会太远。”
温霁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用手指擦干脸上的湿意,他微笑着,深深凝视着迟昼那双尽显冷漠的眸子:
“刚刚身上有些不舒服,这才一时没有控制住,让迟知青看笑话了。”
“没关系,不是很好笑。”迟昼撇了撇嘴:“只送你到门口哦,温队长。”
“对了,岳父,我去送一送温队长可以吧?”迟昼对着方村长眨了眨眼。
方村长一脸腻烦,连连挥着袖子往旁边躲闪,好似碰到一点就要沾上晦气。
“快去,快去!”
迟昼这才动身,先一步跨出堂屋扭头对着温霁道:“快点啊,温队长,别在那呆愣着。”
温霁微笑点头,跟上迟昼的身影。
堂屋到门口本就没几步,到了小木门旁,迟昼一步都不愿意多走,他倚着门打了一个哈欠,对着温霁摆手道:“温队长,明天见啊!”
他刚想转身,却被一只隐在黑暗中的手攥住胸前衣领,一瞬间,迟昼的脑袋便被拉入黑暗之中。
一片带着血腥味的温热覆了上来,推开本就关得不严的门扉,肆意勾缠。
迟昼微微眯起眼,回应起来。
“呵,迟知青,你的未来的岳父岳母还有你的妻子都在屋里等着你,你和我在这吃嘴巴,你对得起他们吗?”
温霁语气讽刺。
他一只手环抱住迟昼的脖颈,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迟昼的侧脸,细细啄吻这个薄情寡义的隽秀青年的唇瓣和鼻尖,轻轻呢喃着:“迟昼,迟知青……”
迟昼还没吻够,温霁就开始自顾自地亲着他的脸,他一直追不到温霁的嘴巴,索性紧紧捏住温霁的下巴:“别动,我吃不到了。”
温霁呆呆地站在那里,被吻得头晕脑胀,有些喘不上气。
“都是甜腥味儿,温队长明天嘴唇上要长燎泡了。”迟昼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迟昼爽朗的笑声让温霁愣了一瞬,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迟昼,你真的明白吗,你真的明白我们在做什么吗?
温霁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能问出来,他将额头抵在迟昼的肩膀上,语气轻轻:
“迟知青,结婚之前不要对方春花同志做什么。”
“为什么?”迟昼挑眉道。
温霁轻笑一声,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珠在漆黑的夜里泛着点点光泽:
“迟知青,方村长很老了,他当不了几年村长了,你猜猜下一届村长是谁?”
迟昼叹了一口气,轻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温队长。”
温霁最终还是一个人走回了家,他每走两步便要回一次头,漆黑的小巷除了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推开小门,燃了一半的油灯依然亮着,桌上的罩子里摆满了早就凉透的饭菜。
温霁坐在长凳上呆呆地看着桌上摆盘精致的食物,他感到一股由衷的孤独,湿意溢满眼眶,明明一直以来都很好的……
迟昼今天晚上还给他做了饭,等他回来,但全都凉了……
突然,温霁眉头一皱。
不对,如果迟昼今天晚上还和往常一样做了饭,那他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去方村长家和方春花同志相亲?
他的眼睛睁大,突然感觉一切豁然开朗,
除非,除非迟昼看他今天晚上一直不回家,推断出有人知道他们两人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