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昼整理好衣服,便要和温霁牵着手出门。
大正午头上,小巷子里还是那么阴暗潮湿,太阳光照不进一点,迟昼关上门往前伸了伸手:“我好冷啊,要拉着手走。”
“让别人看到怎么办?”温霁嘴上推拒但还是牵了上去。
“这个地方偏的很,除了偷偷倒换东西来这里,哪还有别人,就算碰见那些倒卖东西的,他们看到我们,还得躲我们走呢。”迟昼努了努嘴:“你就是不想牵我,冻死我吧,冻死我你就没媳妇了!”
迟昼往外抽手,却被温霁死死攥住,他将迟昼拉到身前,单手捂住对方的嘴:“迟知青,你小点声。”
他垂着眸,紧紧握住那只微凉苍劲的手,他微微摇了摇头:“我没有,我想牵你的……”
迟昼扬着下巴,得意地说:“好吧,你还记得我是怎么牵你的吗,要我原谅你,你也要那么牵我。”
温霁怔愣一瞬,他低着头看向交握着的双手上,一只白皙修长,是迟知青的,另一只粗糙结茧,是他的。
怎么牵来着?
他慢慢将自己粗笨的指节轻轻挤进迟知青的指缝之间。
他十足的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粗糙的茧皮划破迟知青细腻的皮肤,只是越是小心,就越容易出错,温霁感觉自己都要手抽筋了,才沿着记忆,慢慢扣合起来。
“怎么样,好摸吗?”
迟昼晃了晃手,笑嘻嘻地对温霁道。
“好,好摸……”温霁另一只手摸着自己扑通扑通跳的胸口,支支吾吾着不敢看迟昼的脸:“咱们走吧,迟知青!”
“好啊,媳妇。”迟昼摇晃着手和温霁并排朝外走去。
他们刚走出巷口,就看到一个包着花头巾,抱着包裹畏畏缩缩的男人正在被两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堵在巷口。
“我就说吧,这就是来倒买倒卖被市管局被查到了。”
迟昼凑到温霁耳边咬舌头,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的高呼声:
“迟知青,我是林鹤行啊!”
迟昼和温霁这才转过头去,看到那黑色大花布底下的脸,确实是林鹤行林知青。
“你们认识?”一个高胖的老市管盘问起来。
“是的,迟知青是我朋友,刚搬到城里来,我就是来祝贺他乔迁之喜的!”
林鹤行满脸兴奋:“市管局同志,我不是倒卖东西的,我是来探望朋友的。”
高胖市管满脸狐疑地望向迟昼:“是这样吗?”
“迟昼同志是我姐夫,那还能有假!”林鹤行将手中的东西摆了出来:“迟昼同志,你看,这个八音盒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你拿着看看怎么样。”
温霁跟着迟昼走了过来,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小巷口除了两名市管局的同志呵林鹤行再没有别人,怪不得市管局的同志在这里盘问林鹤行,原来买主还没来,定不了罪。
“林知青,你可真是大手笔,这八音盒可是稀罕物件,国内市场上都买不到,都是国外的华侨带回来的!”迟昼走向前,满口赞叹。
“这都不算什么,你喜欢就好!”林鹤行僵硬地笑着,他对着市管局的人道:“看吧,我是来这看朋友的,我可没犯罪!”
高胖市管若有所以地哦了一声,眼神带着一丝鄙夷:“原来这个会唱歌的洋盒子叫八音盒啊,确实是个稀罕东西。”
温霁也走上前,朝林鹤行手中望去,
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但也能看的出它的稀奇,小小的方盒子,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绸,盒子中间站着一个可爱的小玩偶,迟昼扭动了侧边的黄铜钥匙,这个小人就转着圈唱起歌来。
这东西这么精巧,怪不得能让迟昼侧目,但他内心十足凝重,就算是再好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再好的东西也不能碰,只要被市管局的人怀疑,这件事就会作为污点被记入档案,以后迟昼考大学政审都会有问题。
他正想和市管局的人解释,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迟昼轻轻夹了夹。
温热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来,他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和迟昼牵着手,一阵心惊肉跳,他的脸颊倏然红了起来。
“对啊,我爹娘去世之前我也见过,后面就被我叔叔家的儿子抢走了。”迟昼唏嘘道。
两名市管神色一愣,随即安慰道:“唉,一个娘生出来的也有疙瘩,世事难料也没有办法,只不过我们现在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是得了解清楚。”
“那当然了!”迟昼点点头:“各位同志,有什么想问的?”
“刚刚这个同志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他姐夫,他是来给你送礼的?”
“当然不是,我和他是仇人。”迟昼撇嘴道。
林鹤行急了:“迟昼同志,我哪得罪你啦,你说我是你仇人!”
“你都把这烂账扔到我身上了,还说不是我仇人吗?”迟昼冷哼一声。
“什么烂账,我这就是送给你的礼物,你别不领情!”
“好啊,既然是乔迁礼物,那我家的门牌号是多少?”
迟昼话音一落,林鹤行猛地一愣,他面色扭曲地指着迟昼:“你,你真行!”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对着市管哂笑道:“同志,我第一次来,他也没告诉我门牌号,就是说让我在巷子门口等他,他要来接我!”
“第一次上门,既不知道门牌号,还不整理仪表,遮着脸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你是想让人找到你还是不想让人找到你,也是,你这样躲着,正好也被市管同志找到了。”迟昼哼了一声,把林鹤行怼得哑口无言。
两名市管一看,这人说不出来个一二三,还能看不明白,刚刚他们盘问林鹤行的时候,对方可一口也没提过要来拜访姐夫的事儿,他们本想着静观其变,还能钓到两条鱼,但没想到却吃了一口瓜。
“行了,这位同志,我们做个证人证言,你就可以走了,没什么事儿。”
细瘦年轻的市管拿着本子简单记录了两句,就一脸感慨的对着迟昼说:“小同志,你亲缘有点差呀,叔叔人性不好,妹夫也是个胡乱攀咬人的, 你身边这个同志倒和你亲近。”
迟昼也跟着啧啧感叹:“家门不幸啊!”
说着他往温霁身上靠了靠:“这是我哥,幸好还有他,不然我真就没法儿活了。”
瘦市管哈哈笑了一声:“我刚才就想你们怎么一直牵着手,原来是兄弟呀,互相有个伴就好,相互扶持嘛!”
温霁身形一僵,一直安静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做完笔录,两名市管就带着满脸灰败的林鹤行离开,这一走,他的大学梦也就碎了,倒买倒卖记录在册,他就算有再好的成绩,也过不了政审那关。
温霁看着林鹤行离开的背影,眼底黑沉,总感觉有点太巧了……
“林鹤行太能耽误人了,我这次真的饿了,我要去国营饭店吃大包子,吃红烧肉!”
迟昼的哀叹声打断了温霁的思考,他看着迟昼摸着瘪瘪的肚子满脸委屈的样子,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把粮票来:
“好,想吃什么吃什么,粮票管够!”
“那我还要吃鸡肉、鱼肉、牛肉……”
“好……”
两个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声音也离小巷越来越远。
而小巷的深处,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探了出来,迟疑两秒,紧紧地跟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