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走到第七棵槐树底下，树底下干干净净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跟他一样的衣裳，左手戴着一样的戒指，胳膊干干净净露在外面，没字。见他过来，那人抬起脸，五官跟他一模一样，连左边眉毛里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你来了。”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土，“我等了你半个时辰。”
林衍没接话，绕着槐树转了半圈。树根底下干干净净裂着一道竖缝，跟寺门口那道一模一样，缝里往外渗凉气。
“第七道缝在这底下。”那人拿脚尖点了点树根，“咱俩谁下去合？”
“你先等会儿。”林衍在树根上坐下来，把左手戒指转了三圈，“你说你是真的，胳膊上没字。我胳膊上有字，按规矩我是假的。那咱俩打一架？谁赢了谁下去？”
那人笑了笑，笑得跟他自己照镜子似的：“不用打。阁主定的规矩，真的那个带钥匙，假的那个带字。你胳膊上有字，你没钥匙。钥匙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三寸长，齿口干干净净刻着“第七缝”三个字。
林衍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钥匙上字刻反了。”
那人低头一看，手顿住了。
“铜钥匙刻字，字口朝外朝里都行。你拿钥匙的时候钥匙齿朝前，字该朝手心，方便捏着看。你字朝外，一摸扎手。”林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另外我告诉你，阁主让老头带的话是‘真的那个胳膊上没字’，可老头压根没说‘有字就是假的’。是纸条上写的。纸条谁给的？寺里影子给的。影子的话我信过一回，差点把心剖了。你拿影子的话当圣旨，你比我傻。”
那人脸上笑容干干净净收了回去，把铜钥匙往地上一扔：“你说我是假的？”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林衍把戒指亮出来，上面干干净净浮了一行新字，“你看，我戒指会写字。你戒指写一个我看看。”
那人低头看自己戒指，干干净净的，一个字没有。
“你戒指是哑的。”林衍把钥匙从地上捡起来掂了掂，“哑戒指，假钥匙，胳膊上没字——假的没跑了。但我不明白一件事，你既然是假的，阁主为什么让老头嘱咐我‘别杀错了’？杀了你，不就完了？”
假货忽然笑了，这回笑得跟之前不一样，嘴角往左边歪，林衍自己笑从来都是往右歪。
“因为我不是影子捏的。”假货往槐树上一靠，“我是你心口那道缝里挤出来的东西。你合了三道缝，把门里头那个憋急了，它挤出一块碎片往外蹦。碎片蹦出来没地方去，钻进槐树底下那道缝里，攒了半个时辰攒出个人形。你杀我，碎片回缝里，缝合不上。你不杀我，我在这儿坐着，缝照样合不上。”
林衍拿钥匙敲了敲树根：“那怎么合？”
“你下去合。”假货指了指树根底下那道缝，“我下去合。咱俩一块儿下去。缝里空间不够，挤两个人必须死一个。死那个碎片散尽，缝就合死了。问题是——你下去，我留在上头，缝合了我出不来。我下去，你留在上头，缝合了你走你的。你选哪个？”
“我选第三个。”林衍蹲下来拿指甲盖在缝边划了一道，“这道缝跟寺门口那道有什么区别？”
假货一愣。
“寺门口那道缝，我拿指头一按就合了。这道缝你让我二选一，一个死一个活。你跟我说这是阁主的规矩？阁主连面都不露，派个扫地老头传话，传完话老头跑了。你在这儿等我半个时辰，你连钥匙都拿反了。你告诉我是阁主定的规矩？”林衍站起来，把铜钥匙往缝里一扔，“阁主压根没在这条线上。这条线是你自己编的。”
铜钥匙掉进缝里，底下干干净净传来一声脆响，跟铜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圈似的。缝松了半寸。
假货脸色变了：“你扔钥匙干嘛？”
“缝松了半寸，说明钥匙真能开这道缝。但你让我二选一，是在骗我。钥匙往缝里一扔，缝松了——这道缝压根不用人下去合，拿钥匙一拧就开。你让我下去，是想把我关在缝里头。”林衍蹲下来朝缝里喊了一嗓子，“喂，里头有人吗？”
缝底下干干净净传上来一个声音，跟假货一模一样的嗓子：“有。我在这儿坐了一万古了。外头那个是假的，你把他推下来，我上去。”
林衍直起身，看看假货，又看看缝底。
“你俩别争了。”他把左手戒指往缝口上一按，“我戒指上写了‘第七道缝，分真假。真的那个胳膊上没字’。我胳膊上有字，按这条我是假的。但你俩一个在缝外头一个在缝里头，你俩都没字。你俩都是真的？还是你俩都是假的？”
缝里缝外同时沉默了一息。
“我猜你俩都是假的。”林衍把戒指转正，“真的那个压根没来。阁主让老头说‘别杀错了’，意思是我碰见的都是假的，真的还没出场。你俩在这儿演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想骗我往缝里跳。跳进去我出不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藏经阁的纸，翻到背面，把“衍”字那个圈拿指甲盖抠开。圈底下干干净净还藏了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真的第七缝在第六棵槐树。第七棵是诱饵。”
林衍把纸一收，转身就往第六棵槐树走。身后假货猛地站起来：“你不能走！你走了这道缝——”
“这道缝我拿钥匙拧过了，松了半寸，你俩慢慢挤。”林衍头也不回，“一个在缝里一个在缝外，你俩接着唱。我去找真的第七道缝。”
走了三步，缝里缝外同时喊了一声：“第六棵槐树底下有人等着你！”
林衍脚没停：“谁？”
“跟你一模一样的人。真的那个。胳膊上没字，戒指上有字。但他不认你。他说你要是去了，他先验你。验不过，他把你当假的合进缝里。”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戒指，上面干干净净多了一行小字：“第六棵槐树，真的那个不认你。你得先让他认。”
他把戒指攥紧，笑了：“行，这回碰见个不认我的。比碰见认我的强。”
第六棵槐树干干净净立在五十步外，树底下没人，只有树根上一圈刻痕，刻着三个字：“验心术。”
林衍蹲下去看，刻痕底下压着一张新纸，字迹跟藏经阁那张一模一样：“验心术三步。一验胳膊无字，二验戒指有字，三验——你猜第三步验什么？”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拿指甲刮了刮，底下又渗出一行字：“第三步验：你舍不舍得把戒指摘下来。真的那个摘了戒指能活，假的摘了戒指当场散。”
林衍低头看自己左手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下，上面冒出一行新字：“别摘。摘了你就散了。”
他啧了一声：“你又站我这边了？”
戒直没理他。
第六棵槐树底下忽然干干净净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光着指头没戒指，朝他摊开掌心，掌心上写着一个字：“摘。”
林衍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戒指上“别摘”两个字，笑了：“一个让我摘一个不让摘。你俩先打一架，打完了我再来。”
他往树上一靠，双手抱胸，干干净净看着那只手和戒指较劲。
那手等了三息，见他不接，忽然翻了个面，手背上干干净净刻着一行字：“第七缝真的钥匙在这只手上。你不接，第七缝合不上。第七缝合不上，第八道缝就开。”
林衍低头看戒指，戒指上干干净净又冒了一行字：“它说得对。第八道缝开了，门里门外那俩一起出来。”
“你俩一伙的？”林衍问。
戒指安静了一息，然后冒出一行字：“我是真的。手上那个是假的。但第八道缝一开，谁都活不了。你摘不摘？”
林衍盯着戒指看了五息，把右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一碰，他左手戒指干干净净烫了一下，上面那行“别摘”被烤没了，换了一行新字：
“你选了真的。真的那个胳膊上有字。你胳膊上有字。你到底是谁？”
林衍一愣，低头看自己胳膊，字还在。他抬头看那只手，手背上那行字底下干干净净又浮出来一行：“恭喜你，你是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手翻过来，掌心又冒了一行：“门里一个，门外一个，你是第三个。三道缝你全合了，你把自己合进去了。你现在是缝。”
林衍盯着“你是缝”三个字，笑了：“行啊，我不当人了，我当缝。”
他把那只手往槐树上一按，树根底下的缝干干净净合死了，手化进树里。他松开手，戒指上干干净净浮出最后一行字：
“第八道缝在你自己身上。你往哪儿走，缝往哪儿裂。你停，缝合。你走，缝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站着不动等真的那个来找你，要么你走，把第八道缝引到没人的地方自己合。”
林衍抬头看了看东边。十里铺的牌坊干干净净立在前头，牌坊底下干干净净站着一个人，正朝他招手。那人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戒指上干干净净有字。
“真的来了。”林衍把戒指转正，冲着那人喊了一声，“喂！你验不验我？”
那人笑了，抬手在戒指上弹了一下，戒指上干干净净飞出一行字悬在半空：“不验了。你连自己都合进去了，还验什么。过来，第八道缝我帮你合。合完你出来，门里门外那俩我收。”
“你收？”林衍走过去，“你收得动？”
“收不动。”真货把戒指亮出来，“但我戒指上写了，第八道缝合完，门里门外那俩自动归我管。我是门的新锁。”
林衍低头看自己戒指，干干净净多了一行：“真的那个是锁。你是钥匙。钥匙插锁里，第八缝合。合完钥匙拔不出来了。”
他把字念完，抬头看真货：“所以我合完第八道缝，就永远插在门上？”
真货点了点头：“你插在门上，门里门外那俩出不来。你出得来——但出来的是你的魂，肉身插门上当钥匙。”
林衍沉默了三息，笑了：“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当我面把胳膊上的字露出来。你说没字，我不信。你胳膊上肯定有字，只是你藏了。你让我看看，我看完，我就插门上。”
真货脸上笑容干干净净僵住了。
林衍把戒指往前一伸：“你胳膊上没字？那你脸红什么？”
真货后退了一步，脚底下干干净净裂开一道缝。
林衍笑了：“你也是假的。真的那个压根不敢来见我。你仨——门里一个，门外一个，树底下一个——全是假的。真的那个怕我。它怕我什么？”
他低头看戒指，戒指干干净净浮出一行字：“它怕你发现它是第四个。”
林衍眯起眼：“第四个？”
戒指上那行字底下又冒出一行：“门里一个，门外一个，树底下一个。你是第三个。真的那个是第四个。四个凑齐了，缝全开，谁都挡不住。你现在插门上，门锁死，第四个就进不来。你插不插？”
林衍把戒指往手上一撸，大步朝真货走过去：“插。但我先把这个假的踹进缝里。”
假货转身就跑，脚底下裂缝追着它脚跟裂，裂到十里铺牌坊底下干干净净张开了口，假货一脚踩空掉了进去。缝合上。牌坊上干干净净浮现一行大字：
“第八道缝在你身上。你往前走，缝跟着走。你停，缝停。你回头，缝回头。你往前走三步，缝裂三寸。你走三十里，缝裂三丈。你走到没人的地方，拿戒指往地上一按，缝合。你插门上当钥匙。合完门关，真的那个进不来。”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里铺的牌坊底下干干净净又站了一个人，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正朝他笑。
“你又是哪个？”
那人抬手往自己胳膊上一划，袖子破了，胳膊上干干净净刻着四个字：“我是真的。别听戒指的。戒指是第四个写的。”
林衍低头看戒指，戒指上干干净净冒出一行：“它说得对。我是第四个。你信谁？”
林衍把戒指摘下来，往地上一扔：“你俩先聊。我歇会儿。”
戒指落地干干净净弹了一下，滚到真货脚边。真货低头看戒指，戒指上干干净净写了一行：“他摘了。按规矩他散了。你赢了。”
林衍站在三步外，胳膊上字还在，人没散。
他笑了：“你俩又骗我。摘了戒指我不散。你俩合伙演我摘戒指，就想看我散不散。我散不了。因为我压根不是第三个，我是第一个。门里头那个是我，门外头那个也是我，树底下那个还是我。你俩一个戒指一个假货，演了半天，演的是我自己的心魔。”
他走过去把戒指捡起来套回手上，戒指干干净净暗了，一个字不冒了。
“哑了？哑了正好。我自己走。”林衍转身往东，“第八道缝在我身上。我走，缝跟着走。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拿指头一按就合。不用戒指，不用钥匙，不用你俩。”
他走了十步，脚底下干干净净裂开一道竖缝，缝跟着他走，不紧不慢。
十里铺牌坊底下那个真货喊了一声：“你真不怕自己是假的？”
林衍头也不回：“我怕。但我更怕站这儿跟你磨嘴皮子。磨到天黑，第八道缝自己开了，那才真完蛋。”
他走了三十步，缝裂了三寸。走到五十步，缝裂了五寸。走到一百步，缝裂了一尺。
他低头看了一眼，缝里干干净净有东西在动。他蹲下来看，缝底下干干净净坐着一只石狮子，嘴里叼着一张纸条。
抽出来一看：“第八道缝裂到三丈的时候，缝里头会爬出东西。爬出来的东西跟你一模一样。你把它按回缝里，缝就合。你按不回去，它把你按进去。你猜它跟你哪儿不一样？”
纸条背面干干净净写着：“它胳膊上没字。你胳膊上有字。它才是真的，你是假的。”
林衍把纸条往缝里一扔：“你当我三岁？你说我是假的我就信？”
纸条落进缝里，缝底下干干净净传上来一句话：“那你低头看看你胳膊。”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胳膊，字还在。他又看了一眼戒指，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纸条说得对。你胳膊上的字是我刻的。刻字的是假的。没字的是真的。”
林衍把戒指转了三圈，忽然笑了：“你刻字的时候手抖了。‘你也是假的’那个‘假’字，单人旁少了一撇。真的那个胳膊上没字，可你刻字露了马脚。你不是第四个，你是第五个。”
缝底下干干净净沉默了。
林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管你第几个。第八道缝在我身上，我走哪儿缝跟哪儿。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合了，你爱第几个第几个。”
他大步往前走，缝跟着他裂，裂到一尺半的时候停住了。缝里头干干净净爬出来一只手，光着指头没戒指，朝他招了招。
林衍蹲下来跟那只手击了个掌：“你也是假的。真的那个还在后头。”
手缩回去了，缝合了一寸。
林衍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十里铺。牌坊底下干干净净站着三个一模一样的人，都朝他招手。
他笑了：“行，四个凑齐了。门里一个门外一个树底下一个缝里一个。我是第五个。五个人凑一桌，正好打一圈。你们先打着，我往前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我拿指头一按，你们四个全合缝里。”
他转身就走，缝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裂。走了三里地，路边干干净净蹲着一只石狮子，嘴里叼着第二张纸条。
抽出来一看：“往前走三十里有个枯井。枯井底下是第九道缝。你把第八道缝引到枯井里合了，第九道缝自动合。但枯井底下有人等着你，跟你一模一样，胳膊上没字。那个是真的。你合第八道缝的时候，它会从井底爬上来，把你按进缝里。它按你，你不能还手。你还手，两道缝全开。你不还手，它按完你，第八道缝合了，第九道缝归你。你猜它按完你之后干什么？”
纸条背面干干净净写着：“它按完你，会伸手把你拉出来。你俩换班。它下去当缝，你上去当人。”
林衍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笑了：“这回碰见个讲规矩的。按完我还拉我一把。行，我去枯井。”
他把戒指转正，大步往东。走了两步，戒指上干干净净亮了一行新字：“枯井底下那个是真的。你也是真的。真的碰真的，得死一个。你猜谁死？”
林衍把字念完，啧了一声：“你一天不咒我死你难受是吧？”
戒直没理他。
枯井的井沿干干净净出现在五十步外，井口冒着凉气。林衍走过去往井底看了一眼，底下黑漆漆的，但能听见声儿。
底下有人喊：“来啦？下来吧，缝给你留着呢。”
林衍蹲在井沿上，把戒指往井里晃了晃：“你胳膊上没字？”
底下沉默了一息，然后干干净净伸上来一只手，胳膊光溜溜的，一个字没有。
“下来吧。”那只手朝他招了招，“你按缝，我按你。按完我拉你上来。”
林衍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笑了：“你手心里有字。”
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干干净净刻着一个字：“骗。”
林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你也是假的。真的那个不会在手心刻‘骗’字。它刻什么不好刻个‘骗’？”
他把戒指往井里一扔：“你俩在井底下接着骗。我往东走，找个真没人的地方自己合缝。不劳你们费心。”
戒指落进井里，井底下干干净净传来一声：“你别走！第九道缝在你脚底下！你走一步裂一丈！你不合，缝追着你跑！”
林衍头也不回：“追就追。我跑得快。”
他跑了起来，脚底下干干净净裂开一道新缝，追着他脚跟裂，越裂越宽。他跑出二里地，缝裂到两丈宽，前面干干净净横着一条河。
河对岸干干净净站着第四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手里干干净净举着一块木牌，牌上干干净净写着：“我是真的。你跑不过缝。跳河。缝不进水。你跳进去，缝追到河边就停。我从这边把缝头按进河里，缝合。”
林衍站在河边往下看了一眼，河水干干净净流着，缝裂到河沿上真停了，不再往前裂。
他抬头看对岸：“我跳进去，你按缝头，缝合了，我怎么上来？”
对岸那人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写着：“缝合了，水退，你走河床上来。我拉你。”
林衍笑了：“你木牌上字刻得挺工整。前头几个都露马脚，你倒是没露。”
对岸那人沉默了一息，把木牌往地上一插：“因为我真的是真的。你跳不跳？”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坠到脚边的缝，缝里头干干净净伸出七八只手，都朝他抓。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河沿上，碎石干干净净往下掉。
“我跳。”他朝对岸喊了一嗓子，“但我有个条件——你先把戒指摘了扔过来。你摘了戒指不散，我信你是真的。”
对岸那人手干干净净顿住了。
林衍笑了：“露马脚了吧？你不敢摘。你也是假的。”
他转身往左边跑，缝追着他往左边裂。跑了三步，他猛地一停，缝来不及收，干干净净冲过头裂出去三丈。他拿左手往缝头上一按，指头赶紧按进土里，缝头合了一寸。
“我发现了。”他蹲下来拿指头一寸一寸往回合缝，“我跑缝追我，我停缝冲过头。冲过头那一下，缝头露出来，我能按。我按一寸缝合一寸。我按一尺缝合一尺。你追你的，我按我的。看谁快。”
他蹲在河边，拿指头一寸一寸往回合缝，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挤，他按得额头冒汗，但缝确实在缩。
对岸那个真货急了：“你按不完！缝裂两丈，你一指头一指头按，按到天黑也按不完！”
林衍头也不抬：“按不完也得按。我按一寸少一寸。你急什么？你又不是缝。”
对岸那人干干净净跳了脚：“我是真的！你按完了缝，我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怎么办。”林衍把最后一寸缝按合，站起来甩了甩发酸的手指头，“真的假的我都按完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哪个？”
对岸那人张了张嘴，干干净净没说出话，转身跑了。
林衍看着它跑远，低头看戒指，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跑的那个是第四个。真的第五个在河底下。”
林衍往河里看了一眼，河水干干净净退下去半尺，河床干干净净露出来，河床正中间干干净净坐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正拿小刀修指甲。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按完了？按完了下来。河底下还有第九道缝。你下来合了，我上去。咱俩换班。”
林衍蹲在河沿上往下看：“你胳膊上真没字？”
那人把两只胳膊都亮出来，光溜溜的。
“你戒指呢？”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干干净净的，没字。
“你戒指是哑的。我戒指会写字。你拿个哑戒指就想当真的？”
那人把小刀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我戒指不会写字，因为我戒指是锁，你戒指是钥匙。锁不写字，钥匙才写字。你拿钥匙开锁，第九缝合。你下来，我上去。你合缝，我当锁。你当人。”
林衍盯着他看了五息，把戒指摘下来往河床上一扔：“你拿你哑戒指跟我换。换完你上来，我下去。咱俩换戒指。”
那人接住戒指，把自己的哑戒指扔上来。林衍接住哑戒指往左手上一套，干干净净没字，但能感觉到里头有东西在转，跟发条似的。
他跳下河床，脚踩在干泥上，河床中间干干净净裂着一道竖缝。他蹲下来把哑戒指往缝口上一按，戒指干干净净拧了半圈，缝合了。
他站起来往上看，河沿上干干净净站着那个人，左手戴着会写字的戒指，正朝他笑。
“你上当了。”那人把戒指亮出来，上面干干净净写着：“谢谢你把钥匙给我。第九缝合了，第八道缝还在你身上。你插河床里当锁，我上去当人。拜拜。”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河床干干净净又裂开一道缝，比刚才还宽。
他笑了：“你当我真把钥匙给你了？”
他抬起左手，哑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字：“假的。真的钥匙还在你身上。你脚底下那道缝是假的，我拿哑戒指拧的那道才是真的。”
林衍把哑戒指转正，冲河沿上喊了一嗓子：“你戴的那枚戒指是我撸下来那个假货的。真的在我这儿。你慢慢玩。”
河沿上那人低头看戒指，戒指上干干净净冒了一行：“你是第四个。真的第五个在河床底下。你被骗了。”
那人干干净净跳了脚，转身跑了。
林衍从河床底下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干泥，把哑戒指套回左手。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真的第九缝在枯井底下。你刚才在枯井扔下去那枚戒指是假的。真的戒指一直在我这儿。你下去枯井，拿我往井底一按，第九缝合。”
林衍低头看戒指：“那你刚才在河床拧那半圈是什么？”
“骗第四个的。它以为钥匙在它手上，它跑去开第八道缝，开错了，把自己锁缝里了。”
林衍把戒指转了三圈，笑了：“行。那我回枯井。”
他转身往西走，走了三步，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枯井底下那个是真的。你下去，它不会跟你换。它会直接把你按缝里。你按不按？”
林衍脚没停：“按。我按了这么多假缝了，真的那道缝，按一下怎么了。”
戒指亮了一行：“你按完，真的那个上来当人，你下去当缝。你愿意？”
林衍停了一息，然后笑了：“愿意。反正我当人当腻了，当两天缝试试。”
他大步往枯井走，戒指干干净净暗了，一个字不冒了。
枯井井沿干干净净出现在五十步外。他走过去往井底看了一眼，井底干干净净坐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一截指头，指头上干干净净套着戒指。
那人抬头冲他笑：“来了？下来吧。缝给你留着呢。”
林衍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你是真的？”
“真的。”
“你把戒指摘了我看看。”
井底那人干干净净把戒指摘了，手没散，人还在。
林衍把哑戒指往井里一扔：“接着。咱俩换。”
井底那人接住哑戒指套手上，把自己的戒指扔上来。林衍接住往左手一套，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真的第九缝在井底。你下去按。按完你上来，它下去。”
林衍跳进井里，脚踩井底干泥。井底干干净净裂着一道竖缝。他蹲下来把戒指往缝口一按，戒指干干净净拧了半圈，缝合了。
井底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了。你上去吧。我下去当缝。”
林衍抬头看井口，干干净净露着一圈天光。他扒着井壁往上爬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井底。那人正往缝里坐，坐进去之前冲他招了招手：“你上去之后往东走三里，有个土地庙。庙里供桌底下是第十道缝。真的那个在那儿等你。这回我不骗你——真的那个跟你一模一样，胳膊上有字，戒指上有字。你俩碰面，谁也别按谁。你俩把戒指一对，第十缝自动合。合完门全关。你出得来。”
林衍扒在井壁上：“那你呢？”
“我当第九道缝的锁。你走了，我合死。”那人朝他挥了挥手，“别回头。回头你第八道缝就裂。”
林衍爬上井口，站在井沿上低头看了一眼。井底干干净净黑了，看不见人。
他转身往东走。走了三里地，路边干干净净立着一座土地庙。庙门开着，供桌底下干干净净裂着一道竖缝。缝边上干干净净坐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戒指上干干净净有字。
那人抬起头，跟他四目一对，笑了：“你来了。我等了你一路。”
林衍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你是真的？”
“真的。”
“你胳膊上字给我看看。”
那人撸起袖子，胳膊上干干净净刻着六个字：门、里、有、等、你、门。
林衍笑了：“你把我抠掉那六个字又刻回去了？”
“刻回去才像真的。”那人把戒指亮出来，“你戒指上写了什么？”
林衍低头看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真的第十缝不在这儿。在土地庙后头茅厕底下。”
林衍啧了一声，抬头看对面：“你也是假的。”
对面那人干干净净笑了：“我是假的。但第十缝真在茅厕底下。真的那个蹲茅厕里等你呢。你去不去？”
林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去。但我先把你按缝里。”
他拿戒指往供桌底下的缝口一按，缝干干净净合了。对面那人化成一缕烟钻进缝里，没了。
林衍绕到土地庙后头，干干净净蹲着一间茅厕。他捏着鼻子推开门，茅厕坑位上干干净净蹲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一卷纸。
那人抬头看他：“来了？纸给你留着呢。擦完屁股咱俩对戒指。”
林衍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干干净净写着：“第十缝合完，门全关。你出得来。真的那个出不来。你猜谁是第十道缝？”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写着：“你是第十道缝。真的那个是锁。你俩一对戒指，你当缝，它当锁。你插门上，它管门。你俩换班。”
林衍蹲下来跟那人平视：“咱俩谁当缝？”
那人把纸往坑里一扔：“你猜。”
林衍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咱俩都是锁。第十道缝压根不用人当。你蹲茅厕蹲了半章了，你腿不麻？”
那人干干净净站起来跺了跺脚：“麻。你咋知道我是真蹲麻了不是装的？”
“装的腿抖得匀，真麻的抖得乱。”林衍把戒指亮出来，“对戒指吧。”
两只戒指一碰，干干净净亮了一行大字：“第十缝合。门全关。里头四个假的锁死。真的两个出去。”
林衍抬头看对面：“出去之后呢？”
对面把戒指收回去：“出去之后你往西走三十里，有个茶摊。茶摊老板胳膊上有字。你跟他喝杯茶，他告诉你第十一道缝在哪儿。”
林衍啧了一声：“还有第十一道？”
对面笑了：“十一道缝全合完，你胳膊上字消，戒指上字消。你变回正常人。”
“那第十一道缝在哪儿？”
对面把茅厕门一推，大步往外走：“你猜。”
林衍追出去：“你又跑？”
那人头也不回：“不跑。我饿了。茶摊老板管饭。”
林衍跟着往外走，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茶摊老板是第四个。它蹲那儿等你去，拿茶碗把你扣缝里。”
林衍笑了：“那我喝茶之前先验它胳膊。”
戒指暗了。
土地庙往西三十里，茶摊的幌子干干净净挑在道边。摊主是个胖老头，胳膊干干净净露在外头，没字。
林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来碗茶。”
胖老头端茶过来，林衍一把攥住他胳膊，光溜溜的。
“你没字。”
胖老头嘿嘿一笑：“真的那个在茶壶里蹲着呢。你掀壶盖看看。”
林衍掀开茶壶盖，里头干干净净蹲着个小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有字，朝他挥了挥手：“你终于来了。第十一道缝在茶壶底下。你拿戒指一按就合。合完你胳膊上字消一半。剩下一半得去下一个茶摊消。”
林衍把壶盖盖上，看了胖老头一眼：“你茶里下药了？”
胖老头摇头：“没下。”
“那你胳膊上为什么没字？”
胖老头把围裙一解，露出肚皮，肚皮上干干净净刻着六个字：“我是第十一道缝。”
林衍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行。我按完第九、第十，现在按第十一。你站好了。”
胖老头往后一跳：“你按我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合了十道缝了，你胳膊上字少了吗？”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胳膊，字还在，一个没少。
胖老头笑了：“因为真的第十一道缝不在我这儿。在你心口。你合了十道假缝，真缝一道没动。你回头看看，你从寺门口出来走了多少路了，心口那道缝合过吗？”
林衍低头看胸口，平平整整的。他拿指甲盖划了一下，干干净净裂开一道头发丝细的缝。
胖老头把茶壶往地上一摔：“真的第十一道缝从头到尾都是你心口那道。你合的全是假的。你被遛了一整章。”
林衍盯着心口那道细缝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遛得好。我正愁真的不出来。”
他把戒指往心口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三个字：“别按。按了你就真当缝了。”
林衍把字念了一遍，抬头看胖老头：“你猜我按不按？”
胖老头不笑了。
林衍把戒指往下一压：“我按。我当缝当定了。真的那个爱当锁当锁，爱当人当人。我插门上，门关死。里头四个假的出不来，外头真的进不去。我就在缝里蹲着，等下一个林衍来合我。”
戒指干干净净亮了最后一个字：“好。”
心口缝合上了。林衍站在茶摊前头，胳膊上字消了，戒指上字消了。他摸了摸胸口，平平整整的，但能感觉到里头有东西在跳，跳得跟他自己的心一样。
胖老头把茶碗往他面前一推：“喝碗茶。喝完了往东走，有个新来的林衍正往寺门口走。你去寺门口等他。他合三道缝的时候，你从门里头往外递字。他以为你是门里头那个，其实你是他前身。”
林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了：“行。我去当门里头那个。这回轮到我往外蹦字了。”
他放下茶碗往寺门口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胖老头：“你到底是第几个？”
胖老头把肚皮上的字擦了，重新写了一行：“我是写书的。你猜我下一章写什么？”
林衍笑了：“你谢我往寺门口走，碰见新来的林衍。他胳膊上没字，戒指上没字。我往他胳膊上蹦第一个字——”
胖老头接话：“蹦什么字？”
林衍头也不回：“蹦‘等’字。我等了他一万古。”
寺门口干干净净出现在前头。他走过去蹲在门里头，摸了摸胸口那道合适的缝，笑了：“新来的，你快点。我蹲这儿腿麻。”
门外的路干干净净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