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衍蹲在门里头,左手攥着戒指,心口那道缝合得严严实实,一丝凉气都透不进来。
他拿指甲盖往缝上划了一下,硬的,跟石头似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林衍从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干干净净一双布鞋,鞋尖朝着寺门,站得笔直。那人蹲下来,一张脸贴上门缝,跟他四目相对。
一模一样。
但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戒指上干干净净没字。
“里头有人?”那人问。
“有。”林衍把嗓子压粗了半度,“你哪个?”
“林衍。来合缝的。”那人拿指头敲了敲门板,“开门。”
林衍没动。他蹲在门里头,心口那道缝忽然跳了一下,跟心跳错开半拍。他把戒指往心口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门外这个是新的,真新。胳膊上没字戒指上没字,白纸一张。你往外递‘等’字,它接了,你就成门里头那个了。”
林衍把字念完,啧了一声:“我本来就是门里头那个。”
戒指又亮了一行:“你递字之前先验它一手。白纸最容易被写字。”
林衍把脸贴回门缝:“你胳膊上没字?”
“没有。”
“戒指上没字?”
“没有。”
“那你拿什么合缝?”
门外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我捡的。藏经阁的纸,上头写了,说寺门口有三道缝,第一道合了才开第二道。我合了第一道,门就开了。第二道在门里头,第三道在门后头。”
林衍把纸捡起来看了一眼,字迹跟他怀里那张藏经阁的纸一模一样,但这一张纸上干干净净只写了三行:第一缝合,门开。第二缝合,门关。第三缝合,门里头那个出来。门外那个进去。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拿指甲刮了刮,也没渗字。
“这纸你哪儿捡的?”
“寺门口台阶上。”门外那人把脸贴上门缝,鼻尖挤进来半寸,“你往里站站,我开门。”
林衍把戒指攥紧,往后退了一步。门板干干净净被推开一条缝,那人侧身挤进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抬头打量了一圈寺里头,目光落回林衍脸上。
“你跟我一模一样。”
“废话。”林衍把戒指亮出来,“我胳膊上有字,戒指上有字。按规矩我是假的。你胳膊上没字,你是真的。那咱俩别废话,你按缝我递字,合完你上去我蹲里头。”
门外那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规矩?”
“上辈子蹲过一回。”林衍把戒指转了三圈,“但我上辈子蹲的时候,外头那个跑得快,合完缝连头都没回。你跑不跑?”
“不跑。”那人把手往胸前一抱,“我等你合完再走。”
林衍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戒指往他面前一伸:“你摸一下。”
“干什么?”
“让你摸你就摸。你不是真的吗?真的那个摸戒指戒指亮,假的摸了戒指不亮。你摸。”
门外那人伸手碰了一下戒指,干干净净没反应。
林衍把戒指收回来,笑了:“假的。”
“我没说我摸戒指会亮——”
“我也没说摸戒指会亮。”林衍往后退了两步,拿后背抵住寺门,“我编的。你顺着我话头就摸,你心里有鬼。真的那个会直接说‘规矩里没这条’,你不会。你急着证明自己是真的,假货才急着证明。”
门外那人脸上干干净净僵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嘴角往左歪,林衍自己笑从来往右歪。
“你比上一个聪明。”假货把纸从怀里掏出来抖了抖,“但你没猜对——我不是影子捏的,我是你上辈子蹲门里头的时候,从门缝往外递字,递漏了一个。漏的那个字掉在地上,攒了半个时辰,攒出个人形。你递‘等’字的时候手抖了吧?那一抖,抖出个我。”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虎口干干净净没抖的痕迹。
“我手不抖。”
“你递的是‘等’字,偏旁写了三横。等字竹字头,你写了三横,第三横多了个勾。你翻翻你上辈子蹲门里头的账,那勾挂住门缝,扯下来一块。”假货把纸翻了个面,指甲盖在空白处一划,干干净净渗出一行小字:门里头递字,手抖漏勾,勾出一块碎片。
林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把纸抢过来团了,往地上一扔:“你拿我自己的字骗我。这行字跟纸上的字墨色不一样,新写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假货低头看了一眼纸团,笑容收了。
“你拿一张藏经阁的旧纸,自己在上头添字,添完还拿指甲刮,刮出毛边装旧。”林衍蹲下来把纸团捡起来展平,拿戒指往纸面上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旧纸新字,墨差半息。假的。”
假货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林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第几个我懒得数了。门里门外缝里树底下茅厕里茶摊上,凑两桌麻将都够了。我就问一句——真的那个到底来不来?”
假货靠在门板上,忽然笑了:“你猜真的那个为什么不来?”
“怕我呗。”
“怕你?”假货笑得嘴角往左歪得更厉害,“它蹲茅厕里听你跟胖老头说话,听完你把自己按进心口缝里头,它吓得纸都掉了。它说,这个林衍连自己都敢按,我出去不得被他按进地底下?然后它就跑了。”
林衍愣了一下:“跑了?”
“跑了。往西跑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假货把门板拍得邦邦响,“所以现在真的那个不在寺门口,不在枯井,不在茶摊。它跑了。你蹲门里头等谁?你等到明年也没人来。”
林衍蹲回门里头,把戒指在指头上转了三圈,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编瞎话编不圆。”林衍把戒指亮出来,“我戒指上写了,真的那个不敢来见我,是因为它怕我发现它是第四个。你刚才说它蹲茅厕听我跟胖老头说话,听完吓跑了——那它跑的时候,茅厕里那卷纸谁递给我的?那卷纸上写着‘你是第十道缝’。真的那个要真吓跑了,它跑之前还蹲茅厕里给我递纸?”
假货嘴张了张,干干净净没说出话。
林衍站起来往门外走:“真的那个没跑。它在茶摊后头藏着,等我出去。你在这儿跟我磨嘴皮子,磨到天黑,好让它跑远点——你俩一伙的。”
他一把推开假货,大步走出寺门。
门外干干净净站着三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没字,戒指上没字,齐刷刷朝他笑。
“你看。”林衍头也不回冲门里头喊,“你叫来的救兵?仨假的凑一桌,还缺一个。”
门里头那个追出来:“加上我四个。你一个。四打一,你打得过?”
林衍把戒指往地上一扔,戒指干干净净弹了两下,滚到四人中间。他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就是枯井底下那个“真货”扔给他换戒指时他偷偷留的那把——往寺门锁眼里一捅,拧了半圈。
寺门干干净净关上了。门里头四个假货被关在门板后头,拍得门板震天响。
林衍把钥匙拔出来揣回靴筒,弯腰捡起戒指套回手上,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茶摊胖老头等你呢。它胳膊上没字,肚皮上有字。你去不去?”
“去。”林衍把戒指转正,“让我先去趟茅厕。真那个蹲坑里等我,腿应该麻了。我去看看它跑没跑。”
他往西走了三步,身后寺门干干净净裂开一道竖缝,缝里头伸出一只手,光着指头没戒指,朝他招了招。手心里干干净净写着:“别去茅厕。真的那个在茶摊后头挖坑呢。它想把你引到坑里埋了。”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笑了:“你又是哪个?”
手心翻过来,又冒了一行:“我是你上辈子蹲门里头递漏的那个‘等’字。我等了你两章了,你倒是接我一把。”
林衍走回去跟那只手击了个掌:“接你可以。但我先问你——真的那个挖坑干嘛?”
手心亮了一行:“它想把你埋了,自己蹲门里头。它当缝当腻了,想出来透气。”
林衍把那只手攥住往上一拉,门缝里干干净净钻出个小人,巴掌大,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是个“等”字。
小人跳到他肩膀上坐下,拿脚踢了踢他耳朵:“往茶摊走。胖老头给你留了碗茶,茶里没药。真的那个在茶摊后头挖坑,挖了三尺深了,再不去它把自己埋了。”
林衍往西边看了一眼,茶摊幌子干干净净挑在道边,后头树底下干干净净有个人影,正拿铁锹刨土。
他大步走过去,冲那人喊了一嗓子:“喂!你挖坑埋你自己,坑口挖方了没?方坑埋人,圆坑埋缝。你挖圆的,你当缝当上瘾了?”
那人直起腰,跟他一模一样的脸,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拿铁锹往地上一插:“你来了?下来试试,大小刚好。”
林衍蹲在坑边往下看,坑底干干净净裂着一道竖缝,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渗凉气。
“第十一道缝?”林衍问。
“第十一道。”真货把铁锹一扔,“你跳下来合了,我上去当人。但你得先答我一问——”
“问。”
“你合了十道假缝,胳膊上字为什么一个没少?”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胳膊,字还在。他抬头看真货:“因为假缝合了白合,真缝压根没动。第十一道缝在我心口,我拿戒指按过了,按完了字没消,说明我按错了地方。”
真货笑了,笑得跟他自己照镜子似的:“你按对了。字没消,是因为真的那个还没合。你心口那道缝合了,但合的是壳。壳合了,核没合。核在坑底下。你跳下来,把核按进壳里,字才消。”
林衍盯着坑底那道缝看了三息,忽然把戒指摘下来往坑里一扔:“你接着。”
真货接住戒指,把自己的戒指扔上来。林衍接住套手上,干干净净亮了一行:“坑底下那个是真的。你跳下去按核,它上来当人。但核一按,你蹲坑里三天出不来。三天之后壳才认核。你蹲不蹲?”
林衍蹲在坑沿上,把字念了一遍,笑了:“蹲。三天就三天。反正我蹲门里头蹲了两章了,不差这三天。”
他跳下坑,脚踩坑底干泥,蹲下来拿戒指往缝口一按。缝干干净净拧了半圈,合死了。
坑上沿干干净净探出真货的脸:“行了。你蹲着吧,我上去了。”
林衍抬头喊了一声:“你上去之后干嘛?”
真货把铁锹扛肩上:“去寺门口蹲着。新来的林衍快到了。这回轮到我往外递字。”
“你递什么字?”
真货冲他晃了晃戒指,戒指上干干净净亮了一行:“我递‘别’字。新来的那个不接,我就把他按缝里。”
林衍蹲在坑底,摸了摸心口那道缝,干干净净跳了一下,跟他自己心跳对上了。
他笑了:“行。新来的,你快点。我蹲坑里等你来合。”
坑上沿干干净净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远。
林衍拿指甲盖在坑壁上划了个“等”字,划完又添了一横——第三横带了个勾,干干净净挂在坑壁缝上,扯下来一小块土。
他盯着那块土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这回我没手抖。”
土块掉在坑底,干干净净攒出个人形,巴掌大,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没字,戒指上没字,张嘴就喊:“爸爸!”
林衍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啧了一声:“得。这回蹲坑里还蹲出个儿子来。”
小东西爬到他肩膀上,拿脚踢了踢他耳朵:“胖老头说茶凉了,让你上去喝。”
林衍往坑上沿看了一眼,干干净净露着一圈天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心口缝干干净净跳了一下,跳得跟心跳一个节奏。
“走,上去喝茶。喝完茶我往东走,看看新来的那个接不接‘别’字。”
他扒着坑壁往上爬,小东西坐在他肩膀上,拿手拍他脑门:“新来的那个胳膊上没字,跟你上辈子一样。你猜它接不接?”
林衍爬上坑沿,往东边看了一眼。寺门口干干净净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扛铁锹,一个空着手。
空手那个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
他笑了:“接不接都得接。它不接,我下去按它。”
小东西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你按它之前先验它手抖不抖。”
林衍把戒指转正,大步往东走:“废话。不手抖的我还不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