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肩膀上蹲着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大步往寺门口走。走了没三步,小东西拿脚踢他耳朵:“你走反了。茶摊在西边,寺门口在东边。你往东走是回寺门口,胖老头等你喝茶呢。”
“我知道。”林衍脚没停,“我去寺门口看看真货递‘别’字递出去没有。递不出去,新来的那个进不了门,门里头四个假货出不来,缝全堵着。我这脚底板上的核还按不安了?”
小东西拿手拍他脑门:“你脚底板有核?我看看。”扒着他领口往下瞅,干干净净一道缝,缝里亮着一颗珠子大小的东西,一明一暗地跳,跟他心跳一个节奏。
“你什么时候把核踹脚底板去的?”
“蹲坑里的时候。心口壳合了,核往下沉,沉到脚底板卡住了。真的那个掏我心口掏了个空,它现在蹲坑里捧着壳发愣呢。”林衍把小东西从肩膀上揪下来攥手里,“你在我肩膀上蹲了多久了?”
“从你上辈子蹲门里头递‘等’字那会儿就蹲着了。你手抖漏的那个勾,勾住门缝扯下来一块土,那块土攒出我。你蹲了多久我蹲了多久。”小东西掰着指头数,“两章。”
林衍把它往地上一放:“行。那你现在别蹲我肩膀上了。你蹲地上,帮我干件事。”
“什么事?”
“去茶摊后头看看真货挖的坑填上没有。填了说明它跑了,没填说明它还蹲里头等我回去。跑没跑你都回来告诉我,跑了我追,没跑我按。”
小东西撒腿就跑,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我帮你跑腿你给什么?”
林衍从怀里摸出那张藏经阁的纸撕下一角,叠了个纸鹤扔给它:“跑完腿纸鹤归你。”
小东西抱着纸鹤跑了。
林衍往寺门口走,走了没多远,寺门干干净净出现在前头。门口蹲着一个人,扛着铁锹,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戒指上干干净净有字。铁锹把上干干净净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干干净净写着:“递‘别’字。接字进门。不接按缝。”
林衍走过去蹲他旁边:“递出去几个了?”
真货拿铁锹往东边一指:“来了仨。第一个接了‘别’字进门了,进去就没出来。第二个不接,我按缝里了。第三个——”它顿了顿,“第三个胳膊上有字。”
“有字?”
“胳膊上有字,戒指上有字,跟你一模一样。我问它‘你是真的?’它说‘你猜’。我说‘你胳膊上有字,你是假的’。它说‘那你胳膊上也有字,你也是假的’。我俩蹲这儿掰扯了半天,它趁我不注意一把抢了铁锹跑了。”
林衍看了一眼它手里干干净净的空拳头:“铁锹呢?”
“被它抢跑了啊。”
“你手里攥着的什么?”
真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干干净净攥着一截枯树枝。它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脸不红心不跳:“捡的。”
林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铁锹被抢跑了,木牌还挂着,你蹲这儿跟个摆设似的。你哪是真的?你是真的那个派来蹲门口撑场面的假货吧?”
真货把树枝捡起来往地上一插:“你管我哪个。你不接字你也进不去。”
“我不用进。我从里头出来的。”林衍把戒指往门板上一按,寺门干干净净开了条缝,门里头四个假货正叠罗汉趴门板上听墙角,门一开齐刷刷摔出来。
四个假货叠了一摞,最上头那个抬头看见林衍,张嘴就喊:“爸爸!”
林衍低头看它:“你又是哪个?”
“你蹲坑里漏的那块土攒出来的!你走了之后我又攒了一个!”它往身后一指,门里头又钻出来五六个巴掌大的小人,排着队喊“爸爸”。
林衍数了数,七个。加上肩膀上那个跑腿的,八个。“我蹲坑里蹲了半天,攒出一窝?”
真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你蹲坑里三天,壳认核,核认壳,多出来的边角料全攒成小的了。你带走吧,搁寺门口影响交通。”
林衍蹲下来跟七个小的平视:“你们会写字吗?”
最上头那个拿指头在地上划了个“等”字,第三横干干净净带了个勾。
林衍看了一眼那个勾,笑了:“行,都会写勾。你们七个去茶摊,找胖老头要七碗茶。喝完茶帮我盯个人——真货要是在茶摊后头挖坑,你们就喊‘爸爸来了’。”
七个小的撒腿往西跑,跑得歪歪扭扭,一路喊“爸爸来了爸爸来了”,喊得道边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林衍转头看真货:“你铁锹被谁抢了?”
“胳膊上有字的那个。往西跑了,跑得挺快,边跑边喊‘我才是真的’。”
“它胳膊上字什么样?”
真货拿树枝在地上划了六个字:门、里、有、等、你、门。
林衍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息,笑了:“这六个字是我上辈子抠掉的。它刻回去装真的。但你猜它刻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真货拿树枝把“门”字最后一笔描了一遍:“抖了。门字右竖带了个勾。真的刻字手不抖,抖的是假货。”
“那它抢你铁锹干嘛?”
“挖坑。”真货拿树枝往东边一指,“它往东跑了,东边是河。它想挖坑把河改道,淹了茶摊。茶摊一淹,胖老头跑路,真的那个蹲坑里没人送饭,饿三天自己爬出来。”
林衍啧了一声:“行,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往东追它,你把寺门口收拾收拾。木牌摘了,树枝扔了,假货叠摞的拆开。等我回来,寺门口干干净净的,我请你喝茶。”
真货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你请我喝茶?你茶碗里蹲着小人呢。”
“那是第十一缝的壳。壳认了核,小人就散了。散了正好,碗归你。”
真货把铁锹——它从门后头又摸出来一把——往肩上一扛:“行。你追你的,我收拾我的。但你往东追之前先低头看看脚底板。”
林衍低头看脚底板,干干净净一道缝,核还在跳,但跳得比刚才快了一倍。他把鞋提上,刚要走,东边道上干干净净跑来一个小东西,是他派去茶摊那个。
小东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胖老头说让你别追那个抢铁锹的——它是假的,但它挖的坑是真的。坑挖在河沿上,你追到河边它把铁锹一扔,你踩坑里,坑连着第八道缝,你一踩缝就开。”
林衍蹲下来:“胖老头还说什么了?”
“胖老头说,让你往东走三步停一步,坑在第三步底下。你停那一下,脚后跟刚好在坑沿上,你一抬脚坑就露出来,你拿戒指按坑口,缝合。”
林衍往东看了一眼,河沿干干净净露着土,看不出坑在哪儿。他走了三步,停住,脚后跟干干净净踩在硬土上。抬脚一看,土底下干干净净露着个圆坑口,坑底干干净净连着第八道缝的尾巴。
他把戒指往坑口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坑是真的。底下那个抢铁锹的是假的。真的那个在坑里蹲着呢——它拿铁锹挖坑挖累了,蹲坑里歇脚。你按坑口它出不来。你拉它一把,它给你铁锹。”
林衍把戒指收回来,蹲坑沿上往下看。坑底干干净净坐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有字,手里干干净净攥着铁锹把,抬头冲他咧嘴:“来了?拉我一把。挖坑挖得腰疼。”
林衍伸手拽住铁锹把往上拉,拉到一半停住了:“你先把手抖的事说清楚——你刻门字右竖带勾,手抖了。”
坑底那个叹了口气:“抖了。我上辈子蹲门里头递字手抖,这辈子刻字手还抖。抖就抖吧,真的那个手也抖,只是它藏得好。你翻翻你上辈子账本,你递‘等’字手抖漏勾,你刻‘门’字右竖带勾——你手也抖。咱俩一样。”
林衍蹲坑沿上把手伸下去:“行,手抖的一家亲。上来吧。”
坑底那个攥住他的手,脚蹬坑壁往上爬。爬到一半,坑壁干干净净塌了一块,露出底下干干净净一道新缝。缝里头干干净净伸出一只手,光着指头没戒指,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一截指头,指头上套着戒指。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坑里那个,笑了:“你俩是一伙的?”
坑里那个攥紧他的手:“不是。底下这个是第三个。我挖坑挖到它门口了,它让我把坑填上,我不填,它就蹲缝里等我拉你下来。”
底下那只手翻了个面,手心干干净净刻着三个字:“填坑。快。”
林衍把坑里那个拉上来,拿戒指往底下那只手上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填了。底下那个是第三个。真的那个在茶摊后头蹲着呢——它挖坑没挖成,改蹲茶摊了。你去茶摊,它跟你对戒指。对上了,第十二道缝自动合。对不上,你按它。”
林衍把戒指收回来,往西一指:“走,喝茶去。喝完茶对戒指。”
他往西走了两步,东边道上干干净净传来一声喊:“林衍!你脚底板核跳快了!跳快了说明第十二道缝在追你!你走一步缝裂一寸,你走到茶摊缝裂三尺!你得找个人背你走!”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河沿上干干净净站着刚才那个抢铁锹的假货,正朝他挥铁锹。
他笑了:“你让我找谁背我?”
假货拿铁锹往西一指,茶摊幌子底下干干净净蹲着八个小人,齐刷刷朝他喊:“爸爸!我们背你!”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板,缝干干净净裂了半寸。
他叹了口气:“得,让八个巴掌大的小人背我,我脚脖子都比它们腰粗。”
话音刚落,八个小的齐刷刷变大了一圈,从巴掌大长到膝盖高,拍拍肩膀:“现在呢?”
林衍看了三息,笑了:“行。一个背脚,两个扛腿,剩下五个抬胳膊。走!”
八个小的把他架起来往西跑,跑得歪歪扭扭,一路喊:“爸爸来了!让让!爸爸来了!”
茶摊幌子干干净净挑在道边,胖老头端着茶碗站在摊前头,碗里干干净净蹲着个小人,朝他招手。
林衍被八个小的架到茶摊前,往条凳上一坐,低头看脚底板,缝干干净净缩回去半寸,核跳得慢下来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头看胖老头:“真的那个呢?”
胖老头往茶摊后头一指。树底下干干净净坐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有字,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一卷纸,正低头写字。
那人抬头,把纸翻过来,纸上干干净净写着一行:“第十二道缝在你脚底板。你拿戒指往脚底板一按,缝合。合完你蹲茶摊底下当缝,我上去当人。你愿意?”
林衍把茶碗放下,笑了:“愿意。但我先问你——你写字手抖不抖?”
那人把纸举起来,纸上干干净净一行字,横平竖直,一个勾都没带。
林衍啧了一声:“不抖。你是假的。真的那个写字手抖,抖了才像真的。”
那人手干干净净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