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一顿,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茶摊后头跑。
林衍没追。他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冲胖老头扬了扬下巴:“你摊子上养了几只这样的?”
胖老头拿抹布擦桌子,头也不抬:“一天来仨。早上一个说自己是真的,中午一个说自己是锁,下午这个说自己是缝。晚上还有一个,蹲茅厕里不出来,让我拿茶壶砸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东边河沿。跟抢铁锹那个碰头了。”胖老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脚底板核跳快了是吧?跳快了说明第十二道缝在追你。你往东走缝追你,你往西走缝也追你。你得找堵墙靠着,墙能挡缝。”
林衍低头看脚底板,核干干净净跳了三下,比刚才又快了一拍。“墙在哪儿?”
胖老头往茶摊后头一指:“磨坊。三里地,往北走。磨坊墙是青石的,缝裂不进去。你靠墙站一炷香,缝追过来撞墙上,弹回去,你趁弹那一下拿戒指往缝头上一按,缝合。”
林衍站起来,八个小的齐刷刷跳上他肩膀、胳膊、脑门,挂了一身。他拍拍屁股往北走,走了两步回头:“你真货假货?”
胖老头把肚皮一亮,干干净净一行字:“我是写书的。你猜我下章写什么?”
“你写我靠墙站一炷香,缝撞墙弹回去,我按戒指缝合。合完我往北走三十里,碰见第十四道缝。”林衍头也不回,“猜对了茶钱免了。”
胖老头在身后喊:“茶钱你上辈子就没给过!”
林衍摆了摆手,大步往北。脚底板核跳得越来越快,跳一下脚心热一下,踩在地上跟踩热锅底似的。八个小的挂在他身上,跟着核的节奏喊号子:“跳!跳!跳!”
走了二里地,脚底板缝干干净净裂了半寸宽。林衍低头看了一眼,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冒凉气,凉气里头干干净净夹着字,一个一个字往脚面上蹦:“靠、墙、快、靠、墙。”
他撒腿跑起来,跑出去半里地,磨坊干干净净出现在前头。青石墙,石头缝里干干净净长着青苔,墙上干干净净刻着一行大字:“靠墙站,缝撞墙,按戒指。三步走,别多走。”
林衍往墙上一靠,后背刚贴上去,脚底板缝干干净净撞了一下,跟有人从底下踹了他一脚似的。他拿戒指往缝头上一按,缝干干净净缩回去一尺。
“有用。”他拿脚后跟把缝往回碾,碾了三寸,缝里头干干净净爬出一只手,光着指头没戒指,朝他晃了晃,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一张纸条。
林衍抽出来一看:“别碾了。你再碾我就成扁的了。我是第十二道缝的核,你把我碾扁了,缝合不上。你松脚,我往墙里钻,钻进去缝就合。”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写着:“但我钻墙之前先问你——你身后那八个小的,哪个是真的?”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挂身上的八个小的,齐刷刷朝他喊“爸爸”。
“都是真的。”林衍把纸条往缝里一扔,“我蹲坑里攒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边角料。”
缝底下干干净净沉默了一息,然后传上来一句:“边角料攒的才最像。你蹲坑里三天,壳认核,核认壳,多出来的边角料把你身上的毛病全学走了。你手抖,它们全手抖。你写字带勾,它们全带勾。真的那个手不抖,假的那个手也不抖——你猜谁手抖?”
林衍蹲下来拿指甲盖把缝口往大里划了划,低头往里看。缝底下干干净净坐着个小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手里干干净净捏着半截铁锹把。
“你手抖不抖?”林衍问。
小人拿铁锹把在地上划了个“门”字,右竖干干净净带了个勾。
林衍笑了:“抖。行,你上来,咱俩换班。你靠墙,我进缝。”
小人摇头:“换不了。我是核,你是壳。核钻墙,壳进缝。你进缝里蹲着,我钻墙里藏着。缝撞墙弹回去那一下,你在缝里拿戒指往上一顶,缝合。合完你蹲缝里,我蹲墙里。咱俩隔着一堵墙,谁也别找谁。”
“蹲多久?”
“蹲到新来的林衍摸到磨坊。它一摸墙,墙里的核就把它拉进来,壳从缝里往外递字。递一个‘等’字,它接了,你出来,我进去。换班。”
林衍把戒指摘下来往缝里一扔:“接着。换班的时候别扔错了。”
小人接住戒指套手上,把自己的戒指扔上来。林衍接住套左手,干干净净亮了一行:“缝底下那个是核。你进缝,它钻墙。你俩换。换完你蹲缝里别动,等新来的摸墙。它摸墙之前会先问‘有人吗’,你往外蹦‘等’字。它不接你别硬递,硬递它当你骗它,转身就跑。”
林衍把字念完,抬头看磨坊墙。墙上干干净净裂开一道竖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八个小的:“你们八个蹲墙头上,新来的摸墙,你们就喊‘爸爸来了’。喊完往墙后头躲,别让新来的看见。”
八个小的齐刷刷点头,叠罗汉翻上墙头蹲了一排。
林衍侧身挤进墙缝,脚踩磨坊里头干泥地,蹲下来把戒指往缝口一按,缝干干净净拧了半圈,合了。他蹲在磨坊里头,脚底板核干干净净不跳了,脚心也不热了,凉飕飕的,跟踩在井水里似的。
墙头八个小的齐声喊了一嗓子:“爸爸来了!”
林衍从磨坊墙缝里往外瞅了一眼,道上干干净净走来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没字,戒指上干干净净没字。走得慢吞吞的,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走三步停一步,拿脚踢踢道边的石头,又蹲下来系鞋带。
林衍啧了一声:“这个新来的比我当初还磨叽。”
新来的走到磨坊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没进来,绕着磨坊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墙头八个小的齐声喊:“爸爸来了!”
新来的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抬头看墙头:“你们八个喊谁爸爸?”
八个小的齐刷刷往磨坊里指。
新来的扒着门框往里瞅了一眼,跟林衍四目相对。
“里头有人?”新来的问。
“有。”林衍把嗓子压粗了半度,“进来合缝的。你胳膊上没字?”
“没有。”
“戒指上没字?”
“没有。”
“那你进来。缝给你留着呢。”
新来的站在门口没动,拿手挠了挠后脑勺:“你先递个字出来我看看。胖老头说了,门里头递字,手抖的那个是真的,不抖的那个是假的。”
林衍愣了一下,低头看戒指。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你手抖不抖?”
他试着往缝外递了个“等”字,第三横干干净净带了个勾。
新来的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狗,笑了:“抖了。行,我进来。”
他侧身挤进门缝,脚踩干泥地,抬头看见林衍蹲在墙根底下,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新来的先开口:“你是真的?”
“真的。”林衍把胳膊亮出来,“有字。你摸摸。”
新来的摸了一下他胳膊上的字,手干干净净没抖。
林衍盯着他手看了三息:“你手不抖。”
“我没经历你经历的那些事,抖什么?”新来的把胳膊亮出来,“但我知道你手抖是因为你上辈子蹲门里头往外递字,递漏了一个勾。你这辈子刻字带勾,是因为你心里还挂着那个漏。你把那个漏补上,你手就不抖了。”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字,字底下干干净净渗出一行小字:“漏在磨坊墙里。墙里的核攥着那个勾呢。你进墙里把勾拿回来,你手就不抖了。”
他抬头看新来的:“你让我进墙?”
“我替你蹲缝。”新来的往墙根底下一蹲,“你进墙里把勾拿回来,回来之后你蹲缝,我进墙。换班换得干干净净。”
林衍盯着他看了五息,忽然把戒指摘下来往他脚边一扔:“把戒指给我看看。”
新来的把戒指扔过来。林衍接住往左手一套,干干净净亮了一行:“这个是真的新来的。它手不抖是因为它还没经历。你把手抖的勾从墙里拿回来,它手就开始抖了。抖了才像真的。”
林衍把戒指摘下来扔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我进墙。”
他往磨坊后墙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新来的:“你蹲缝里别乱动。乱动缝就裂。”
新来的蹲在缝口上冲他摆手:“放心。我蹲坑里蹲惯了。”
林衍转到磨坊后头,后墙上干干净净一道竖缝,缝里头干干净净伸出一只手,手心里干干净净攥着个铁钩子,钩子上干干净净挂着一个字——那个“等”字第三横多出来的勾。
他把手伸过去接钩子,缝里头干干净净传上来一句话:“你拿钩子可以。但你得拿东西换。你拿什么换?”
林衍蹲下来跟缝里那只手平视:“我拿一个‘等’字换。真的那个新来的,我给它留一个‘等’字。它接了,你放钩子。”
缝里头干干净净沉默了一息,然后传上来一句:“你留的等字,手抖不抖?”
林衍拿指甲盖在地上划了个“等”字,第三横干干净净带了个勾。
缝里头那只手干干净净把钩子往上一递:“抖了。成交。”
林衍接过钩子往自己胳膊上一按,钩子干干净净划进字里,“等”字第三横的勾干干净净补上了,平平整整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行,不抖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磨坊前头,新来的蹲在缝口上正拿树枝在地上划字,划了个“等”字,第三横干干净净没带勾。
林衍走过去把树枝接过来,在那个“等”字第三横上干干净净添了个勾:“给你。留好了。你蹲缝里手抖了就看看这个勾,想我上辈子蹲门里头往外递字,递了整整一章才递出去。”
新来的把树枝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勾,笑了:“行。你上去吧。我蹲着。”
林衍侧身挤出墙缝,八个小的从墙头翻下来挂了他一身。他拍了拍土往南走,走了三步,磨坊墙缝干干净净合死了。
墙里头干干净净传出来新来的声音,压着嗓子往外喊了一嗓子:“有人吗?”
林衍脚没停,笑着回了一句:“有。蹲着吧。等下一个。”
他往南走了半里地,道边干干净净蹲着一只石狮子,嘴里干干净净叼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真货在第十三道缝等你。但第十三道缝不在磨坊,不在茶摊,不在枯井。它在你自己影子里。你低头看看,影子脚底下有没有缝?”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影子干干净净踩在地上,脚底下干干净净裂着一道竖缝。
他蹲下来拿戒指往影子脚底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三个字:“别按。按了影子就跟你分家。影子分家,你往东它往西。你按不按?”
林衍盯着影子看了三息,笑了:“按。影子跑了正好,我少个累赘。”
戒指又亮了一行:“影子分家之后,真货从影子里出来。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按进第十三道缝。你猜它按不按得动?”
林衍把戒指转正,往影子脚底下一压:“按得动按不动,出来再说。”
影子干干净净从脚底下分出去,站起来抖了抖,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戒指上干干净净有字,张嘴第一句话:“你把我按出来的。你得负责。第十三道缝在我脚底板,你帮我按了,我上去当人。”
林衍蹲下来跟影子平视:“你是我影子,你上去当人?那我当什么?”
影子把脚底板一亮,干干净净一道缝,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蹦字:“你当写书的。胖老头退休了,你接班。”
林衍啧了一声:“我当写书的?我写什么?”
影子把脚底板缝口往大里一掰,缝里头干干净净露出一行大字:“你写下一章——第十四道缝在土地庙后头第三棵柳树底下。真的那个蹲柳树底下等你呢。它胳膊上没字,戒指上没字。它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个东西,你猜是什么?”
林衍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它捏着个铁锹把。抢铁锹那个假货跑河沿去了,把铁锹把掰折了扔了,真货捡了半截,蹲柳树底下等我拿另外半截去换。”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影子摆摆手:“你蹲缝里等着。我去柳树底下看看真货手里那半截铁锹把是不是带钩的。”
影子蹲缝里冲他喊:“带钩怎么办?”
林衍头也不回:“带勾的才是真的。不带勾的是假的,我拿戒指按它。”
他往南走了三步,脚底板干干净净又跳了一下,核还在,但跳得稳稳当当,跟他心跳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