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往南走了半里地,道边干干净净立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底下干干净净蹲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干干净净有字,手里干干净净攥着半截铁锹把。
那人抬头看他走过来,把铁锹把往地上一插:“来了?等你半章了。”
林衍蹲他对面,先没看铁锹把,先看他手:“你手抖不抖?”
那人把两只手摊开,干干净净搁在膝盖上,稳得跟钉在桌面上似的。“不抖。”
“不抖?”林衍啧了一声,“真的那个手抖,假的那个手也不抖。你哪头的?”
那人笑了,笑得嘴角往右歪,跟林衍自己笑一个方向:“你猜。”
林衍盯着他嘴角看了三息,忽然把戒指亮出来:“我戒指会写字。你戒指写一个我看看。”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枚戒指,往左手上一套,干干净净亮了三个字:“第十三。”
“你戒指写‘第十三’?”
“第十三道缝的钥匙。”那人把戒指转正,“你脚底板核跳了一路了,跳得挺稳。你知道为什么稳吗?因为第十三道缝不在你影子里。你影子脚底下那道缝是假的。我戒指上写了,真的第十三缝在柳树根底下。”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柳树根,干干净净一道竖缝,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渗凉气,跟他之前见的那些缝一个模子出来的。
“那影子脚底下那道呢?”
“影子被你按出来的那道?”那人拿铁锹把往南边一指,“假的。你按完影子,影子蹲进去,缝一合,你脚底板核不跳了——你以为合上了?错。影子蹲进去那个缝是它自己拿脚底板核攒出来的假缝。你真正的核还在脚底板里跳着呢。”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板,核干干净净跳了一下,跟心跳错开半拍。
“你怎么知道我核还在跳?”
那人拿铁锹把往自己脚底下一指:“我脚底板也有一颗。跳得跟你一样快。咱俩脚底板核是一对。你这颗是壳里攒的,我这颗是核里攒的。两颗一碰,第十三缝自动合。合完你蹲缝里,我上去当人。”
林衍把戒指往柳树根底下那道缝口上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柳树底下这个是真的核。影子脚底下那个是假的。你跟真的核碰,碰完你蹲缝。但你碰之前先验它铁锹把——带勾的是假的,不带勾的是真的。真的那个铁锹把是从假货手里掰下来的,假货掰的时候手抖,把上带了勾。真的那个拿砂纸磨平了。”
林衍把字念完,抬头看那人:“铁锹把拿过来我看看。”
那人把铁锹把递过来。林衍接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干干净净磨得溜平,一个勾没带。
“磨得挺用心。”林衍把铁锹把往地上一插,“但我有个问题——你铁锹把磨平了,手怎么不抖?”
那人手干干净净搁在膝盖上,稳如老狗:“磨铁锹把磨了半个时辰,磨的时候手抖,磨完了手就不抖了。你试试?”
林衍从靴筒里摸出铜钥匙,把柳树根底下那道缝口往大里一划:“不用试。我信你手抖过。真的那个手抖了藏不住,假的那个压根不抖。”
他蹲下来拿戒指往缝口上一按,戒指干干净净拧了半圈,缝松了半寸。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冒凉气,凉气里头夹着字:“核、碰、核、缝、合、蹲、进、去。”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碰核。”
林衍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脚底板对脚底板。两颗核干干净净撞了一下,柳树根底下缝干干净净合死了。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板,核不跳了。他又抬头看对面,对面脚底板干干净净也没动静了。
“合了。”那人把戒指摘下来往林衍手里一塞,“你蹲缝里,我上去当人。但蹲之前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蹲进去之后,第十四道缝会来找你。它不是人,也不是缝。它是胖老头写书的笔。胖老头写累了,笔一扔,笔自己找缝钻。你蹲缝里,笔钻进来,你把笔攥住,往缝壁上一按,第十四缝合。合完你拿着笔出来,你就是新写书的。”
林衍把戒指套回手上,干干净净亮了一行:“笔是假的。真的笔在胖老头茶壶里蹲着呢。你蹲缝里笔来找你,你攥住别按——按了你就成笔了。真的那个拿笔往缝壁上一按才管用。”
林衍把字念完,抬头看对面:“你拿笔按过?”
对面那人干干净净笑了:“按过。按完笔跑了,我脚底板核又跳了。”
“那你现在脚底板核跳不跳?”
“跳。”那人把鞋脱了,脚底板干干净净一道缝,缝里头核跳得跟敲鼓似的,“所以真的那个还没来。我是假的。但假的那个核是真的——我这颗核是从真货脚底板掰下来的。真货没核蹲缝里蹲不住,跑茶摊找胖老头要核去了。”
林衍盯着他脚底板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脚底板核是从真货脚底板掰的?”
“掰的。”
“真货没核蹲不住,跑茶摊去了?”
“跑了。”
“茶摊胖老头手里有核?”
“有。胖老头茶壶里蹲着仨核,真货去了刚好凑一桌。”
林衍把戒指转了三圈:“那咱俩别碰了。你核是掰的,我核是攒的。碰了也是白碰。你回茶摊找胖老头要个原装的,我蹲柳树底下等真货拿核回来碰。”
对面那人把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但我走之前告诉你一件事——真货从茶摊回来,带的不止一颗核。它把茶壶里仨核全带来了。仨核一碰,第十四道缝自动合。合完你出来,手里干干净净多一把笔。笔上写着字,你猜写什么?”
林衍把铁锹把捡起来掂了掂:“写‘爸爸来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你猜对了。胖老头在茶壶里蹲着没事干,拿笔在核上刻字。仨核刻了仨字:爸、爸、来、了。”
林衍把铁锹把往肩上一扛:“行。你回茶摊告诉胖老头,核别刻字了,刻完还得磨。磨核跟磨铁锹把一个道理——磨的时候手抖,磨完了手不抖,但核磨薄了,碰的时候不响。碰核得听响,响大的那个是真的。”
那人往茶摊方向走了三步,回头喊了一嗓子:“你蹲柳树底下别乱动!乱动缝就裂!”
林衍冲他摆摆手:“放心。我蹲坑里蹲惯了。”
他蹲回柳树根底下,拿铜钥匙把缝口撬开半寸,侧身挤进去。缝里头干干净净一汪凉水,他踩进去,水没到脚脖子。低头一看,脚底板缝里头干干净净亮着一颗核,不大不小,跟他拳头差不多,跳得稳稳当当。
他蹲在水里拿戒指往核上一按,戒指干干净净亮了一行:“核是真的。你蹲着别动。第十四道缝的笔等真货来了才出来。真货不来,你蹲到明年也出不去。你猜真货来不来?”
林衍把戒指摘下来扔水里:“你一天不咒我蹲到明年你难受是吧?”
戒指沉到水底干干净净亮了三个字:“茶摊来人了。”
林衍抬头往缝口外瞅了一眼,柳树底下干干净净站着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胳膊上有字,戒指上有字,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仨核,核上干干净净刻着字:“爸、爸、来、了。”
那人从缝口蹲下来:“核带来了。仨核一碰,响大的那个是真的。你猜哪个响大?”
林衍盯着仨核看了一眼:“刻‘爸’的那个响大。因为胖老头刻‘爸’字手抖了,爸字底下那个巴写歪了,歪了核就偏,偏了碰的时候撞得响。”
缝口外那人把仨核往地上一磕,干干净净磕出三声响,刻“爸”的那个干干净净震得最响。
那人把仨核往缝里一扔:“响大的给你。你拿核碰核,碰完你出来,笔归你。你拿着笔往缝壁上一按,第十四缝合。”
林衍接住仨核往脚底板核上一碰,干干净净响了一声,缝里头凉水干干净净退下去半尺,露出底下一截笔杆。他把笔杆抽出来,笔尖干干净净写着三个字:“写下一章。”
他拿着笔往缝壁上一按,缝干干净净合死了。他侧身挤出缝口,脚踩柳树底下干泥地,手里干干净净攥着一把笔。
笔杆上干干净净亮了一行:“你写什么?”
林衍蹲下来拿笔尖在地上划了个“等”字,第三横干干净净带了个勾。
他笑了:“谢我爸来了。”
话音刚落,南边道上干干净净跑来八个小的,齐声喊:“爸爸!茶摊胖老头说笔用完了还他!他下章还要写!”
林衍把笔往怀里一揣:“不还。告诉他,下章我写。”
他站起来往南走,走了三步,脚底板干干净净又跳了一下,核还在,跳得比刚才快了一拍。
低头一看,脚底板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蹦字:“第十五道缝在茶摊茶壶里。真的那个蹲壶底等你呢。它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个东西,你猜是什么?”
林衍把字念完,笑了:“胖老头把壶摔了,真货蹲壶底捡碎片呢。捡完拿碎片往缝口一插,第十五缝合。合完壶归我,胖老头退休。”
他大步往南走,八个小的挂了他一身,一路喊:“爸爸来了!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