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钟,东直门那边刚收队,天还没亮透。
市局主楼三层会议室的门关得死紧,屋里烟味呛人。
长条桌两边挤了二十来号人,肩扛四颗星的部级保卫干部占了小半,剩下是各省市局调来的刑侦处长和技术骨干。
红头文件在手里转了一圈,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小山。
领头的部领导姓陈,五十多岁,块头大,说话嗓门也大。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扣,推了推老花镜。
陈部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建国同志年轻,刚进轧钢厂不久。在座的有几十年刑侦经验的老预审、老特勤,有人问我,让这么个娃娃当部级专案组的技术顾问,是不是胡闹?”
后排靠窗的几个外省刑侦处长对视了一眼,有人端起茶缸挡住半张脸,有人盯着桌上的会议记录本翻来翻去。
王建国坐在长桌中间靠右的位置,手边搁着半杯凉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都凉透了,他也没嫌弃。
靠窗第三排,天津市局的老刑侦李处长站了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油印材料,隔着三个座位递过去。
“这是我们在保定粮库搜出的‘特种物资调拨明细’,上面盖着工业局的红章,批条人是孙副局长。我们天津组认为,这是策反天津第三化工厂关键人员的名单。”
李处长顿了顿。
“王顾问,你怎么看?”
屋里的烟雾往门口那边飘,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王建国手上那张纸上。
王建国没接,隔着半米距离瞄了一眼封面。
他把茶缸搁下。
“这不是名单,是诱饵。”
李处长眉头拧紧了。
“你连看都没看,怎么就……”
王建国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
“纸是天津造纸二厂六二年产的精白道林纸,但油墨有股桐油味儿。这是六零年前私营小作坊为了省成本掺的劣墨,放了四年了。孙副局长要是真想策反重点厂的技术员,用得着翻这种压箱底的烂纸?”
李处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再看那枚工业局的红章,‘民’字最后一笔是平出去的。工业局六三年十月换过一批防伪钢印,新章的‘民’字最后一笔回锋带钩。这是枚废章,仿得不错,但骗不了天天跟图纸打交道的人。”
王建国伸手指了指那份材料的装订孔。
“还有装订孔。装订针是大头针掐断改的,针脚锈得发黄,但纸张折痕那儿干干净净,连点指纹油脂都没有。做这份东西的人全程戴着外科手术手套,哪个机关经办人写字盖章会戴手套?这是特务撤离前故意摆在铁皮箱最上头的,等着你们扑向天津,好给上海那边争取时间。”
李处长拿着文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刷地白了。
他凑到灯底下盯着那枚公章看了半天,又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整个人瘫回椅子里,手撑着桌沿喘粗气。
坐他旁边的老预审员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这都能看出来……”
陈部长盯着王建国看了几秒,啪地拍了下桌子。
“还有谁有意见?”
屋里没人吭声。
后排那几个外省来的刑侦处长,端茶缸的手都顿在半空。
陈部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任命书,当场签了字,墨迹都没干就递给张副局长。
“王建国同志负责整个专案组的情报技术研判,一票否决虚假物证。”
他把笔帽扣上。
“带老吴!”
楼梯拐角那盏灯泡忽明忽暗的,照得墙上的水渍斑驳一片。
地下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门轴锈得吱呀作响。
老吴被两个干警一左一右架进来,棉工装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渍子。
他两只手被铐在铁椅横梁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珠子浑浊得像隔夜的脏水。
赵处长搬了把椅子坐在老吴对面,隔着铁栏杆盯着他。
“孙副局长‘自杀’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死在看守点的替身是谁?”
老吴脑袋耷拉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不知道……死的就是孙局长,我亲眼看着他吊上去的……”
他眼皮动了动,又闭上了。
“我就是个看门的,你们枪毙我吧……”
赵处长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缸盖子都跳了一下。
“老吴!你以为替他们瞒着,你闺女就能平安?!”
老吴把眼睛闭上了,牙关咬得死紧,脸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王建国把椅子往后一拉,走到老吴跟前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搁在老吴眼皮底下的铁板上。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扎着双马尾,站在上海第九棉纺织厂大门口。
老吴眼皮子动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那么细又一下子撑大。
他整个人往前扑,手铐啷当一声砸在铁栏杆上。
“秀……秀娟?!”
老吴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叫。
“你们把秀娟怎么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建国没吭声,手指在照片上敲了两下。
“市局没动她。但孙副局长的人,三天前住进了她对面的小旅馆。”
老吴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囫囵话。
王建国盯着老吴的左手袖口。
“你左手袖口里缝着的那枚硬币,是上海老介福绸缎庄的铜纪念章吧?那是孙副局长让人带给你的信物。他威胁你,不把停尸房的尸体换进去顶替他,不在遗书上按假手印,秀娟下夜班就会被推进黄浦江。”
老吴仰起头,额头一下一下往铁隔板上砸,砸得咣咣响。
“畜生……都是畜生啊……他说咬死他死了,就派人把秀娟送去香港……他骗我的……他一开始就想灭口……”
王建国抓住老吴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里。
“孙副局长从看守点脱身后,拿的是谁的介绍信?第一站去哪儿接头?”
老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他……他拿的是上海市机械局技术顾问周振华的特调函……没坐火车,走的运河水路……”
老吴咳了一声,喉咙里咯出血丝来。
“去上海提篮桥,一处洋房……周振华手里有图纸,能把华东、华北的重工业全瘫痪掉……他说拿到图纸,国外的军舰会在公海接他们……”
审讯室里静了两秒。
张副局长猛地站起来,枪套扣子啪地崩开,枪拍在桌上。
“命令!上海专案组全体待命,直扑提篮桥!”
王建国站起来,指关节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上海专案组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