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黄昏,潮水拍击礁石的声响格外沉闷。落日将天际渲染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金红色的余晖勉强钻进屋舍,却在那层积灰的木窗上被挡得严严实实。
屋内,红烧排骨的香气从铁锅边缘弥漫开来。酱油的焦香、八角的辛香混合在一起,与窗外那股透着海腥味的风撞个满怀。温文宁手里攥着锅铲,火舌在炉膛里跳动,红光映着她的脸庞。
这对她而言,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为安稳的时刻。不需要去应对末世里那些为了半块发霉面包就要人性命的暴徒,也不用去钻营那些勾心斗角的生存游戏,她现在拥有的,仅仅是这个热气腾腾的灶台,和正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霍渊。
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霍渊从邮局归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他递过信时,眉头紧锁,额前的碎发在夕阳下投下一道冷冽的阴影。信封褶皱,边缘带着几处暗沉的油渍,那股子陈旧的霉味即便隔着两层纸都止不住地往外钻。
“邮局给的。”霍渊语气冷淡,仿佛那信上沾着什么脏东西,“寄信地址是城里那个家。”
温文宁放下锅铲,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指尖触碰的瞬间,她便已了然。无需拆封,光是这触感与那股让人窒息的油烟味,就足够将她拉回那个令人生厌的深渊。
家里那对视钱如命的父母,除此之外,谁会费尽心思写这种令人倒胃口的信?
她扯开封口,里面的纸张发黄,字迹歪扭,钢笔尖好几次划破了纸面,写信人那种急不可耐的心思跃然纸上。
“文宁啊,”
开篇就是那股令人作呕的长辈做派,“你哥最近要娶媳妇,彩礼还差一截。你嫁过去日子也不短了,在这海岛上,霍家又是团长,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吧?赶紧寄五百块回来。这是你哥的大事,你是做妹妹的,理应帮衬。要是寄不回来,你以后就别认这个家了。”
读到末尾那句“别认这个家”,温文宁没忍住,冷笑出声。
五百块钱。
这个年代的普通工薪家庭,一年到头省吃俭用,攒下一百块都够呛。五百块,这是要抽干她,还是打算把霍渊连骨带肉卖了?他们倒是有脸开口。真当她是开银行的,还是觉得部队给的津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饼?
当初为了温美华,把她顶替出去送死,他们可曾想过是一家人?现在温家的宝贝疙瘩要娶媳妇,倒是想起她这个“做妹妹的”了。
温文宁将信往桌上一丢。
霍渊大步跨来,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呼吸顿时沉重了几分。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可自从那双腿被温文宁治好后,对她的事便看得极重。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在他眼里,都是对温文宁明目张胆的侮辱。
“这就是那个把你调包、让你顶替的家?”霍渊压低声音,那是他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此时为了护内,丝毫不加掩饰,“把你当成血库?”
他看着温文宁,目光中满是疼惜与隐忍的怒火。
“你要是不想理会,我这就把这信烧了。以后别让他们再打扰你,若是他们敢踏上海岛半步,我有几百种法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温文宁心头一暖。这男人嘴狠,心却实实在在贴在她身上。
她摇了摇头,走到桌边,重新拿起信,放在炉火旁晃了晃,却没有烧掉。她眼神沉静,透着一股斩断过往的决绝。
“烧了多可惜?”
温文宁神色平静,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恋,“这种人,再多的联系也是浪费。他们想吸血,想拿所谓的‘家’来绑架我,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痛快的了断。”
“我不需要跟他们玩什么钓鱼的游戏。我要让他们彻底明白,从这一刻起,我与他们之间,只剩下这纸断亲书。”
她从柜子里翻出纸笔。
纸质厚实,透着木浆的清新。她坐下来,手握钢笔,笔尖在纸面利落地落下。
霍渊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行行刚劲有力的字,不再催促,默默转身去厨房料理那锅排骨。火光在他背影上投射出宽厚的阴影,成为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温文宁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稳。
不骂人,不撕逼,不需要废话。
她写的是一封断绝关系书。
她的心境从未如此澄澈。那个所谓的家,就像是一个溃烂的脓包,唯有快刀斩断,才能彻底痊愈。既然已经离开了,那就不该再有任何回响。
“文宁,排骨好了。”霍渊在厨房唤了一声。
温文宁将写好的书信装入信封,封口处贴得严严实实,甚至在上面压了一道红泥印章。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眼里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
“这信,明早去邮局寄出去。”温文宁走到厨房,夹起一块排骨放入霍渊的碗中,“以后,再没有那边的破事了。”
霍渊没问信的内容,也不需要问。
他只需知道,她做的决定,他便举双手赞成。
窗外,海风裹挟着浪潮声,拍打着礁石。那声音在黑夜里,像是告别的挽歌。
温文宁低下头,大口吃着肉,酱汁的浓郁在唇齿间散开。
那是自由的味道。
这一夜,海岛上风平浪静。至于城里那个家会是什么反应,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她温文宁再无干系。
鱼儿不需要上钩,因为她根本就不打算撒网。
既然断了,那就断得干干净净,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