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是在军区大礼堂举行的。
老旧的木头椅子被擦得锃亮,头顶上挂着一排排的彩纸拉花,红色的巨大横幅从舞台顶端垂下来,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热烈庆祝建军纪念日文艺汇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老木头、汗水和战士们身上特有的肥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霍渊带着温文宁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他没往干部家属区去,而是找了个人少的后排角落,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温文宁。
“这儿清净,看得也清楚。”霍渊在她耳边低声说。
温文宁点点头,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
大院里的军嫂们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
刘嫂子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用力挥了挥手,咧着嘴笑。
李嫂则是在另一边,和几个相熟的嫂子坐在一起,往温文宁这边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等着看好戏”。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
有战士们扯着嗓子吼的军歌,有后勤处排的小品,逗得全场哈哈大笑。
终于,报幕员用高亢的声音喊道:“下一个节目,舞蹈《红绸舞》,表演者,卫生所,林俏俏!”
话音刚落,全场,尤其是战士们坐的那几片区域,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林俏俏穿着一身鲜红的绸缎裙子走上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确实有几分姿色。
她冲着台下领导坐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甜美最无辜的笑容。
音乐响起,她开始舞动。
不得不说,林俏俏的底子还是有的。
几个旋转、跳跃的动作,做得有模有样,红色的绸带在她手里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台下的战士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跳得真好啊!”
“不愧是咱们军区的院花!”
一曲舞毕,林俏俏在舞台中央摆了一个结束的姿势,额上带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楚楚可怜又格外动人。
掌声雷动。
王所长在台下坐着,脸上笑开了花,觉得这次卫生所是大大地露脸了。
他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温文宁的方向,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这才是压轴的节目。
林俏俏鞠躬下台,经过后台入口时,她特意停了一下,目光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轻蔑地扫过即将上场的温文宁。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该你这个村姑上台出丑了。
报幕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面,请欣赏古筝独奏,《高山流水》,表演者,卫生所,温文宁!”
“古筝?”
“是啥玩意儿?有风箱好听吗?”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相比于刚才的热烈,此刻的气氛明显冷清了不少。
就连前排的几位首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解。
陈政委看向身边的王所长,压低了声音:“老王,你们卫生所还藏着这么个古典人才?”
王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道:“这个……温大夫说她会一点,就……就让她试试……”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温文宁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白衬衫和蓝裤子,抱着她那个小木匣,平静地走上了舞台。
没有华丽的演出服,没有过多的妆容,她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雨后挺立的白杨。
工作人员搬上来一张陈旧的方桌和凳子。
温文宁打开木匣,将那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古琴轻轻放在桌上。
她坐下,试了试音。
那琴声在嘈杂的礼堂里,显得有些微弱。
“这能弹出个啥啊?跟弹棉花似的。”李嫂在下面撇着嘴,对身边的张嫂子说。
“就是,装模作样,看她等下怎么收场。”
林俏俏站在侧幕,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她已经能预想到,等下温文宁弹得磕磕巴巴,台下观众昏昏欲睡,最后灰溜溜下台的场景了。
温文宁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她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双原本平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像是含着星辰大海,深邃而辽阔。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一道冰泉,瞬间划破了礼堂里嘈杂的空气。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那个坐在台上的瘦弱身影上。
紧接着,琴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时而雄浑壮阔,仿佛能看见巍峨的山脉拔地而起,云雾在山间缭绕;时而清脆流畅,又像是看见了山涧的溪流,叮叮咚咚,绕过卵石,欢快地奔向远方。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时而轻灵如蜻蜓点水,时而厚重如巨斧开山。
那已经不是在弹琴了。
那是在用音符作画!
台下,所有人都听呆了。
那些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兵,从琴声里听到了金戈铁马,听到了故乡的山川河流,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那些年轻的战士,从琴声里听到了万丈豪情,听到了保家卫国的热血沸腾。
前排的陈政委,身体微微前倾,他不是懂音乐的人,但他听懂了琴声里的那股子坚韧不拔的劲儿,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磅礴力量!
霍渊坐在后排的阴影里,他看不清温文宁脸上的表情。
但他能看见,聚光灯下,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个平日里为他洗手作羹汤,在灶台前忙碌的女人;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果决,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女人;那个在山上徒手干翻野猪,让他目瞪口呆的女人……
此刻,所有的形象都和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演奏者,重合在了一起。
他一直以为,他娶回家的,是一朵需要他呵护的娇花。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娶回来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星辰大海。
她有自己的光芒,璀璨、夺目,足以让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
“铮——”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在巨大的礼堂里久久回荡。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片由琴声构建的壮丽山河里,无法自拔。
温文宁缓缓站起身,冲着台下,轻轻鞠了一躬。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
“啪!”
一声用尽了全力的鼓掌声,在寂静中炸响。
是霍渊。
他站了起来,一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两团火,灼热地看着台上的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为她鼓掌。
紧接着,陈政委也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好!好啊!”
“哗——”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礼堂。
那掌声,比刚才林俏俏得到的热烈了十倍,百倍!
经久不息。
林俏俏站在侧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身体因为嫉妒和不甘而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一个乡下来的村姑,怎么可能会弹奏出这样动人心魄的曲子?
她不信!她不服!
可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却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舞台上,温文宁在掌声中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后排那个为她起立鼓掌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