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道人死后第三天。义庄的骨墙已被镇诡司封锁,方圆三里拉起青色禁幡——张半仙说凡人靠近三里之内会连续做一个月噩梦。沈渡没信。但他也没反驳。
第七队的人在搬运骨墙残骸。凌霜站在义庄门口,左手还缠着绷带——被白骨道人震飞时断了两根肋骨,她拒绝休养,理由是「第七队没人能带队」。沈渡知道不是。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沈渡在义庄后堂发现了一扇暗门。暗门藏在供台后面,被灵位和黑底牌遮住。如果不是他蹲下检查地面脂肪时余光扫到门框上的刻痕——三道平行的指甲印——他也不会注意到。刻痕的方向是从里往外。有人在被关进暗门后试图扒开门逃出来。指甲断了。
暗门里是一间不到五尺见方的密室。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甜腥味。墙角堆着十几卷竹简,用油纸裹着,纸面已经发黄变脆。竹简旁边是一只木匣——黑漆描金,匣盖上刻着一行字:「义庄供奉名录·甲戌年至癸卯年」。
甲戌年。三十年前。和裴元朗逼白骨道人入局的时间吻合。
沈渡打开木匣。里面不是名录。是一本账簿。纸页是上好的宣纸——义庄用不起这种纸。每一页都记录着人名、日期、死因,最后一列是三个蝇头小字:「已清」或「未清」。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凌霜站在门口。她的呼吸变了。
沈渡在停尸房待了五年——前世的五年加今生的六天。他靠呼吸声就能判断一个人的状态。凌霜的呼吸从入门时的平稳变成了刻意压制的浅促。她在害怕。不是面对白骨道人的那种害怕。是另一种。是害怕翻开一页纸会看到不敢看的东西。
「过来。」沈渡没抬头。
凌霜走到他旁边。她的脚步在外人听来和平时一样——软牛皮靴底落地无声。但沈渡听出了差别。她踩在地上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半成。犹豫。一个从不犹豫的人在犹豫。
沈渡把账簿翻到第七页。停在第三行。
那一行写着:「顾长渊。庚子年七月十三。诡气侵体。已清。」凌霜的身体没有晃。没有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渡低头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手——她的手垂在刀柄旁边,刀柄上的缠绳被她攥得发白。缠绳是粗麻绳,要把粗麻绳攥到发白,指力至少要过六十斤。她的指节没有泛白。她只是攥着。不发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木,不敢用力——怕浮木也沉下去。
「顾长渊。」沈渡念出了这个名字。
凌霜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沈渡意外的动作——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字:「九」。背面刻着四个字:「第七任·顾」。
「我师父。」凌霜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像湖泊在结冰之前最后一层水皮。你知道底下涌着暗流,但表面纹丝不动。「镇诡司第九队第七任队长。七年前——朝廷说他是叛逃。说他收了北狄的钱,把封印图泄露给了敌国。镇诡司把他的名字从名册上烧了。衣冠冢都没立。」
「他死在义庄。」沈渡说。
「他不是死在义庄。」凌霜终于转过头。那双青色的眼睛没有泪。但瞳孔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人在极度恐惧或极度愤怒时瞳孔会放大。她的不是恐惧。「他是被人送进义庄的。送他进来的人——知道义庄是白骨道人的地盘。知道凡是被送进义庄的人都会变成骨墙的一部分。那些人——」她停了一瞬,「——在镇诡司名册上烧掉他名字的人——不是不知道他叛逃是假的。他们就是要让他死得连骨头都找不到。」
沈渡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出过一次现场——一个老太婆在车祸中死了儿子,太平间里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走近停尸台。她在门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然后转身去签了一份器官捐赠同意书。凌霜现在的眼神和那个老太婆一模一样。不是不痛。是痛到了一个她决定不再让任何人看到的深度。
「他在哪。」凌霜问。
沈渡沉默了一息。「骨墙。面朝京城。跪姿。」
凌霜把铜牌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暗门。她的背挺得很直——两根肋骨断了,缠着绷带,背挺得比任何人都直。沈渡没有跟出去。他知道她去哪了。骨墙的残骸堆在义庄后院的空地上,明天就要被第七队运回镇诡司封存。凌霜会在那些碎骨里找到她师父。但她不会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而她现在已经是不会在人前哭的人了,连在死人骨头面前都不会。
沈渡低头继续翻账簿。翻到第二十一页。手指停了。那行字是七月前的日期。名字被涂黑了——墨迹很新,最多三个月。但最右边的那一列没有被涂黑。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