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账簿翻到第三十四页的时候,夕阳已经压到了义庄的屋檐上。光线从破窗纸的缝隙里切进来,在账簿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线。他已经看了一百四十三个名字。九十七个标注已清——意味着被做成了骨墙的一部分。四十六个标注未清——意味着还没有。还没有。这三个字让沈渡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某种更冷的东西。白骨道人死了,但这本账簿上还有四十六个人没有被清掉。那些人的命运还在等一个安排——一个已经死了三个月的安排者。
他合上账簿。拿起旁边的竹简。竹简被油纸裹着,展开之后——不是账目。是信。一共十三卷。每卷都是同一个人写给白骨道人的。信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竹片上,墨色深浅不一——不是同一批写的。最老的那一卷竹简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显然被反复展开、合上过很多次。
第一封信开头:「含真吾兄如晤。北境三年,今得返京。封印大阵初成,弟得以抽身。闻兄在义庄编录名录,甚喜。义庄虽寂,胜在清净。待弟安顿完毕,当携酒来拜。弟渊顿首。」落款是「渊」。顾长渊。凌霜的师父。信上的墨迹是沉厚的松烟墨。字写得很好——工整但不刻板,横竖撇捺之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笔力。他写信的时候是高兴的。战友重逢,天下太平,一切都是刚刚开始的样子。
沈渡又展开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语气渐渐变了。从「甚喜」变成「忧心」,从「携酒来拜」变成「兄当速查」,从「弟渊顿首」变成「弟渊泣血」。
他在第五卷里看到了这样一段:「诡气侵体者日增。镇诡司内暗流涌动,第三队队长冯稷与首辅往来密信被弟截获。信中云——天痕之事,可借此推进。兄可记得天痕二字?太祖封印之昆仑虚。冯稷在动封印。」
第八卷:「弟已查到关键——义庄名录实为掩人耳目。兄所之人并非自愿。弟无意窥兄之罪,亦不忍兄再添新孽。收手。还来得及。弟渊。」
第十一卷:「兄不回信。弟知兄为难。妻在裴府,子亦在裴府。兄无退路。弟不为难兄。弟今日入宫面圣。」
最后一卷。第十三卷。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溅散,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抖:「弟今遭人追杀。非北狄。是镇诡司自己人。兄若见此信——妻女托付。来生再做兄弟。弟渊绝笔。」
沈渡把竹简放下。手指按在「镇诡司自己人」六个字上,按了很久。他不是在消化——他是在想象。想象顾长渊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悲哀?还是某种在愤怒和悲哀都烧尽之后剩下的——醒悟。被自己守护了十几年的人亲手推下悬崖时的那种醒悟。
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沈渡走出去。凌霜跪在骨墙的残骸前。她面前铺了一块布,布上排着七段碎骨——她已经从几十块残骸里找到了她师父的骨头。碎骨被一根一根排列整齐。肱骨、尺骨、桡骨、指骨。每一根都被擦干净了。她没有用水。用的是袖口。镇诡司暗红官服的袖口已经被骨粉染成了灰色。
孟虎站在三丈外。张半仙站在更远的地方。没人走近。不是不敢。是不配。
沈渡走过去。没有说话。他把那一卷竹简放在凌霜旁边的地上。第十三卷。顾长渊的绝笔。凌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她把碎骨中最小的那一节指骨拿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她会把那块骨头捏碎。
然后她把指骨放进怀里。贴身收着。和那块铜牌放在一起。
「谢了。」她站起来。没说谢什么。沈渡也没问。但他知道——凌霜谢的不是竹简。是沈渡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一个七年背着师父叛逃的冤屈活着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只需要一件事——真相。而沈渡给了她真相。
凌霜转身面对第七队的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度,但比平时多了一些沈渡从未听过的东西——那是七年的重量被卸掉之后,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光:「顾长渊。镇诡司第九队第七任队长。非叛逃。死因——被自己人追杀。尸身被送入义庄,制为骨墙。我给朝廷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正名、立碑、追封。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她停了一瞬,按着刀柄,「——第七队不用再姓萧了。」
姓萧。大燕皇室的姓。说这句话的时候凌霜没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沈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两根肋骨还没愈合,背挺得比朝堂上任何一根柱子都直。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