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是第四天夜里。城门口值夜的卫兵认得凌霜的暗红官服,没盘查,但多看了两眼——凌霜的官服袖口是灰白色的。骨粉。沈渡跟在她后面,马背上绑着那只黑漆木匣。木匣里不是账簿——是顾长渊的碎骨。凌霜坚持自己带回来。她说镇诡司的规矩:队长殉职,遗骨由下一任队长护送回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手册上的死规矩。沈渡没戳破她——顾长渊的铜牌明明在凌霜的怀里,不在镇诡司的名册上。按规矩,连护送遗骨的资格都没有。
镇诡司内堂。第七队把义庄的简报递上去之后,协领看完简报,眉头拧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困惑。一个刚入队六天的副队长,第一次出外勤就干掉了青级诡异的白骨道人。这种战绩在镇诡司三十年历史上不是没有——但上一个做到的人是太祖时期的第三任镇诡司总队长。那个人后来被太祖封了国师。
「裴元朗那边——」协领说了四个字就没往下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他把简报合上,推给沈渡。「女帝有旨——明日早朝,你列席。」
沈渡接过简报。凌霜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朝堂比义庄更危险。」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渡。看着墙上那张天痕封印分布图。图上红色的裂缝区域比沈渡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多了两条。这才过了六天。
当天晚上,沈渡失眠了。不是紧张。他在前世被连环杀手寄过威胁信,出庭做专家证人被辩方律师当众羞辱,在太平间里独自面对过二十三具同时送来的矿难遗体。这些都没有让他失眠。今晚的失眠是因为一件事。他发现自己的恐惧变了。
穿越第一天,他怕死。穿越大理寺停尸房那晚,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没感觉到疼。那时候他的恐惧是动物性的——纯粹的求生本能。穿越第三天,他怕被裴元朗盯上。那种恐惧是理性的——他知道首辅可以让他消失得比那个无名男尸更干净。而今晚。他躺在镇诡司第九队的杂役宿舍里,盯着天花板上被油灯熏黑的木梁,一边听着隔壁张半仙的鼾声——像一头得了哮喘的驴——一边想一个问题。
他的恐惧不再是求生。是愤怒。看到那面骨墙之后的愤怒。顾长渊被自己人追杀坠崖。凌霜背了七年叛逃的冤屈。白骨道人被逼着杀了三十年人。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人。裴元朗。而那个人明天就站在朝堂上,穿着仙鹤补服,用那种慈祥的语调说「沈推丞年少有为」。
沈渡从床上坐起来。点了一盏油灯。从包裹里翻出一张纸。然后他提起笔——他不习惯毛笔,写出的是前世惯用的钢笔握法。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母亲的名字。又写了一行。便利店。三明治。实验室。解剖刀。他试图写母亲的脸。写不出来。轮廓还在。鼻梁的高度还在。但眼睛——眼睛模糊了。他记得那双眼睛是温柔的,但他不记得温柔的弧度。是弯的眼角?还是半垂的眼睑?他反复描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对。最后他把毛笔放在一边,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很凉。指腹上还有白骨道人的骨粉——他忘了洗掉。
「死语者。目有玄涡。可阅亡者之忆。以自身记忆为——」他在心里默念那一行字。代价。这就是代价。每使用一次死语,他对亡者了解多一分,对自己的过去就遗忘多一分。白骨道人是第一个。账簿里的九十七个已清——如果他都读了,他会忘掉什么。前世。法医。城市。街道。母亲。便利店。便利店里那个收银员的脸。对了——那个收银员叫什么来着。
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意识到——遗忘已经开始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