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沈渡穿着绯袍站在太和殿东侧最后一排。他的品级是正七品推丞,在大燕的朝堂上连站前三排的资格都没有——前三排是三品以上。第四排是四品。第五排五品。他在第七排。这排离龙椅的距离远到女帝的脸在他视线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看到裴元朗。裴元朗站在第一排正中——正一品首辅的站位是朝堂上除龙椅外最高的位置。仙鹤补服在晨光里泛着银光。
朝会的前半程是常规流程。户部汇报北境军粮调拨,工部汇报黄河春汛堤防,礼部汇报下月祭天大典仪程。沈渡数了一下——半个时辰里,女帝一共说了三个字:「准。」「再议。」「退。」加起来七个字。裴元朗没有开口。他不需要开口。他的手下在替他说话。户部侍郎是裴元朗的门生,工部主事是裴元朗的同年,礼部尚书是裴元朗的儿女亲家。
沈渡站在第七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女帝不是不想说话。是她说的话在这张朝堂上没有人听。她每次说「准」,是因为裴元朗的人已经把折子按她必须准的方向写好了。她说「再议」,是因为她还没找到能驳回的理由。这个朝堂不是她的。是裴元朗的。
然后裴元朗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在吏部批了三十年折子练出来的节奏感:「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近日京郊义庄妖道作乱,镇诡司第九队奉命清剿。妖道已诛。然——」他顿了顿。这个停顿不是犹豫。是给满朝文武一个蓄力的时间。让他们从昏昏欲睡中醒过来。「——然第九队副队长沈渡,原为大理寺从九品仵作。入镇诡司不足七日。臣斗胆:一个仵作,凭什么入镇诡司?」
太和殿安静了。不只是安静——是连呼吸都被吞进肚子里了的那种静。沈渡站在第七排,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音。从第一道肋骨弹到第七道肋骨。
然后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户部侍郎:「镇诡司乃国之重器,不可轻付。」工部主事:「以仵作之身入镇诡司——有违祖制。」礼部尚书:「请陛下明察。」不是商量好的。是本能。裴元朗没有给他们递眼色。他们只是在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当首辅开了第一炮,所有人都会往同一个方向补刀。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辩解。没有跪下。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朝会。这是猎场。他是被围猎的那只猎物。辩解是多余的。跪也是。他在等。等女帝开口。
女帝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元朗的嘴角刚要往上翘。然后她开口了。不是反驳裴元朗。是说了一句谁都没料到的话:「裴爱卿说得对。」整个太和殿为之一愣。连沈渡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女帝继续往下说:「一个仵作,的确不配入镇诡司。朕也不信他。」她的声音像宫墙上化掉的雪水——冷而平静。「但朕信结果。白骨道人盘踞义庄三十年,杀一百四十三人。镇诡司第三队去查过——结论是无异常。那个无异常的结论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向了一个方向——第三排。第三队队长冯稷站的地方。
「冯队长——」女帝的声音没有变调。但那个拖长的尾音让冯稷的膝盖弯了一下。「义庄之案,白骨道人伏诛的是第九队。不是第三队。第九队的副队长是仵作。但至少——他没有告诉朕义庄里没有人。」
太和殿里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声音。裴元朗站在第一排,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不是表情变化——是他连掩饰都忘了。
女帝站起来。这个动作让满朝文武同时跪了下去。沈渡也跪了——但他抬头了。他看到了女帝在转身离开之前最后扫了一眼裴元朗。那个眼神不长。一瞬。但沈渡看懂了。那不是愤怒。不是警告。是战书。她在告诉裴元朗:你动我的人——我动你的第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