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张家庄的风刮得格外紧。
虽然还没落雪,但这初冬的干冷最是透骨,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吹得窗棂纸“哗哗”作响。
堂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个灯花,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屋内陷入了黑暗。
张守义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旱烟,直到听见里屋里几人的呼吸声都平稳了,才磕了磕烟袋锅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西屋。
王桂兰还没睡实,听见动静翻了个身:“她爹,这么晚了,咋还不睡?”
“睡不着。”张守义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炕,背对着王桂兰躺下,“桂兰,今儿个这事儿,是我对不住秋雁。”
王桂兰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被子:“这时候说这些干啥。秋雁那丫头心里有数,红军那娃子,怕是真跟咱们家没缘分了。”
“我不是说红军。”张守义翻了个身,面对着漆黑的屋顶,
“我是说那个赵大川。王媒婆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也给我提了个醒,秋雁这以后该怎么说亲啊?。”
王桂兰愣了一下:“你是说,让秋雁……”
“我是这么想的。”张守义打断了她,“那个会计,咱们不能白受人家恩惠。
明天,你切二斤腊肉,让秋雁给赵会计送去。不管租不租铺子,这份情得认。”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行,我知道了。那腊肉……是留着过年走亲戚的。”
“还走什么亲戚!”张守义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秋雁早就醒了。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穿好衣服,推开屋门。冷风瞬间灌进领口,像冰渣子一样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脑子更加清醒。
院子里,春秀已经在扫地上的落叶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兰芝还在屋里呼呼大睡。
“秋雁,你醒这么早?”春秀停下扫帚,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冻红的手。
“嗯,睡不着。”秋雁走过去,接过春秀手里的扫帚,“大姐,你去歇会儿,这风太硬了,我来扫。一会儿还得去镇上。”
春秀看着秋雁的侧脸,点了点头:“那我去烧火做饭。娘说今早烙饼,还有昨晚剩下的鸡蛋汤。”
王桂兰把一个布包塞进秋雁手里,里面是三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三个煮鸡蛋。
“这是两斤腊肉,不管成不成,咱不欠人家人情。”王桂兰叮嘱道,
“那个赵会计……人家是公家人,你去了说话客气点,别倔脾气上来又把人得罪了。”
秋雁捏了捏手里的布包,点了点头:“娘,我知道。这次,我是去谈生意的。”
收拾好了,姐妹三人推着板车,载着两大桶滚烫的胡辣汤,出现在了供销社门口。
这已经成了供销社门口的一道风景。
此时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口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蹲在墙根下避风抽烟袋。
看见姐妹三推着车来,也不用人吆喝,熟客们便自发地围了上来。
“秋雁,今儿还是老规矩,两碗,多放辣子!”
“春秀,给我留个热乎的锅盔,别让人抢了。”
“好嘞,您稍等,火正旺着呢!”春秀一边收钱,一边麻利地应着。
冬日白昼短,日头升得慢、落得快。
一上午忙忙碌碌,买汤买饼的人来来往往,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挪到了正头顶。
寒风依旧刮得紧,但摆摊的热气、人语声混在一起,倒让人忘了冷了。
春秀收拾摊子、清点零钱,兰芝守在一旁收拾碗筷。
秋雁站在路边,望着供销社的大门,心里记着王桂兰交代的事,也记着铺子的事。
她跟春秀嘱咐了两句,让她们先收拾、待会儿推车回家,自己转身往供销社走去。
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落叶,在供销社门口打着旋儿。
她站在供销社的玻璃门外,透过窗户看见赵会计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神情专注。
秋雁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敲门,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同志,有什么事情?”赵会计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赵会计…你…你好。”秋雁的声音有些干涩。
算盘声戛然而止。
赵会计猛地抬起头,看见是秋雁,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擦了擦:“是……是秋雁啊。今儿个集散了?”
秋雁看着他,发现他比上次见似乎瘦了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赵会计,”秋雁没绕弯子,从兜里掏出那两斤腊肉,放在柜台上,脸微微发烫,
“那天……是我态度不好,说话冲了。这腊肉,给您赔个不是。”
赵会计看着腊肉,又看了看秋雁冻得通红的脸颊,眼神软了下来:
“嗨,多大点事儿,我还记着那个干啥。你……你今儿个来,是有事吧?”
秋雁心里一酸,人家这么大度,自己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是有点事想求您。”秋雁低着头,盯着柜台上那本泛黄的账本,
“你上次提的那个铺子,我们…我们想租,想请您帮忙问问地址,或者……帮我们捎个话。”
说完,她屏住呼吸,等着赵会计的嘲讽或者拒绝。
然而,预想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来。
赵会计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轻声说:
“我表舅确实回老家了,地址我有。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你们知根知底的,他也放心。”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秋雁,“秋雁,我知道你那天说的话,是怕别人说闲话,不想占我便宜。你是要强的人,我知道。”
秋雁抬起头,撞进赵会计温和的目光里。
“铺子的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赵会计拿起钢笔,在纸上记了几笔,
“我今晚就让人带话过去,最迟后天就有回音。租金按公家的标准算,一分不少你的,省得你以后心里不踏实。”
秋雁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谢谢您,赵会计。”
“谢啥。”赵会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腊肉轻轻推回秋雁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自己吃,你们摆摊辛苦,补补身子。只要……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人长得寒碜就行。”
秋雁看着那两斤被推回来的腊肉,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出手,按住腊肉,看着赵会计认真地说:“赵会计,您人很好。真的。”
说完,她没敢再看赵会计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出了供销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