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挂着霜,秋雁她们已经把板车支好了。
炉子刚生着,火苗子舔着黑乎乎的锅底,汤锅里的水还没开。
春秀正蹲在地上择葱,兰芝拿着抹布擦那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秋雁。”
赵会计的声音传过来。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皮包,停在了摊子前。
秋雁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意外:“赵会计?这么早。”
“喏,拿着。”赵会计没废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表舅那边说妥了,合同我都带过来了。”
秋雁接过那叠纸,有些惊讶:“啊?这么快?不是说最快要明天吗?”
“昨天下班我就骑车去表舅家了。”赵会计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想着你们急用,连夜让他把字签了。他在乡下走不开,特意托我把合同带过来,只要你们同意,咱现在就能定。”
春秀手里的葱掉在了地上,兰芝擦碗的手也停了,姐妹俩都盯着那叠纸。
秋雁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这合同一签,可跟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想出摊就出摊,刮风下雨还能偷个懒;
等签了字,那就是铁打的营盘,每天睁眼就得开门,再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合同。
纸是供销社那种红头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租金、租期、违约责任,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一年一百二,一次结清。”赵会计指了指其中一行,
“表舅说了,乡下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也不图以后涨价。只要你们把钱给齐了,这铺子就是你们的,中间绝不反悔。”
秋雁的手捏紧了那张纸,一百二,一次拿出来,确实不是小数目。
她没料到今天就能签,身上只带了卖货的零钱和昨天攒下的一点整票,凑不齐这个数。
她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看着赵会计:“赵会计,这合同我签。
但这钱……我今天出门没带够,都在家里压着。要不这样,等明天出摊的时候,我带给你?
或者你要是着急,我现在就回去拿钱也行?”
赵会计一听,笑了笑,“嗨,多大点事儿。”
他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不由分说地塞进秋雁手里,
“钥匙你先拿着。表舅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你。你明天给,后天给,都一样。”
冰凉的金属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秋雁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赵会计那张诚恳的脸,心里热乎乎的。
她没再多推辞,掏出钢笔,在乙方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赵会计接过合同,拿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又掏出一枚刘老头的私人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行了,那我走了,还得回社里点名。”
这边的动静不小,周围几个正捧着碗喝汤的老主顾听见了,也都凑了过来。
“哟,秋雁,刚才听那一嘴,你这是租下个铺子来了?”
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大爷放下碗,乐呵呵地打趣,“那敢情好啊,以后我们这帮老骨头喝汤,也有个挡风遮雪的暖和地儿了!”
“那是!”春秀正愁没机会宣传,一听这话,立马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热情的接茬,
“大爷,您这话说的。等铺子收拾利索了,您几位尽管去!哪怕不吃饭,就是进去歇个脚、喝口热水,我们也一百个欢迎!”
烤红薯的刘婶子听见动静,也推着小车凑了过来,满脸羡慕地看着秋雁:
“闺女,这下可算是熬出头了。这大冬天的,你们姐妹几个在外面摆摊,手都冻裂了吧?以后终于不用跟着遭罪,风吹日晒的。”
兰芝笑着跑过去挽住刘婶子的胳膊:“婶子,等以后下了雨、落了雪,您也别在外面硬扛着。
到时候您把红薯炉子往我们门口一挪,人也进来避避雨,咱们还能做个伴儿呢!”
刘婶子听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就属兰芝嘴嘴甜了!那感情好,婶子可真沾你们的光了!”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道喜,说完便慢慢散开,各自去忙了,刘婶子也转身回去照看烤红薯的炉子。
初冬天亮得慢,可日头一上来,赶集的、上班的人就多了起来。
一碗碗胡辣汤出锅,一个个锅盔递出去,零钱收了一把又一把。
姐妹三人手脚不停,一直忙到近中午,人流才渐渐稀疏下来。
街上行人少了,风也柔和了些。
炉子的火温还暖着摊子,周遭也终于安静下来了。
三姐妹歇下手,挨着板车站着,才有空说起早上的事。
春秀望着不远处铺子的方向,长长的舒了口气:“秋雁,真不敢信,咱们真把铺子租下来了。”
“而且,赵会计这是真上心啊。看样子是昨天下班还特意跑一趟乡下!”
兰芝也凑过来,挑了挑眉,“三姐,我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赵会计人好了。
你看他工作体面,办事还这么利索,关键是对咱家的事儿,比对自己家的事儿还上心。”
春秀侧过头,声音放轻,只有她们三个人听得见:“秋雁,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女人嫁人不就图个安稳嘛,
赵会计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踏实靠谱,你好好考虑考虑。”
“就是就是!”兰芝在旁边起哄,“三姐,你要是嫁给他,以后咱们家就有靠山了!”
秋雁被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发烫,心里也有些乱。
她把钥匙揣进贴身兜里,假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汤勺。
“行了行了!大姐,你们都少说两句吧。”秋雁瞪了春秀一眼,耳根子却红了,
“人家那是帮衬咱们,我总不能因为人家帮了忙,就非得把自己搭进去嫁给人家吧?这也太不知好歹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过,我会考虑的。”
兰芝听完就乐了,立刻凑过来撒娇道:“大姐,三姐,我看锅里就剩几碗了,要不咱们收摊吧,我想去看看铺子!”
春秀看了一眼锅底,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兰芝,把择好的葱往篮子里一扔,爽快地说:“成,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