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话音刚落,就见赵薛从怀里掏出本子,“啪”地摊开在桌上……厚实扎实,约摸一指高,封皮上四个墨字:问题大全。
“有!多着呢!”
赵薛边翻脑中经文,边把本子推过去。九叔伸手接过,指尖刚碰上纸页,嘴角便抽了一下,盯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沉默三秒,缓缓点头:
“……看得出来。”
两小时后,九叔恍惚走出法事堂,背着手,步子虚浮。
他早知道这徒弟爱刨根问底,可万没想到……这哪是提问,这是抄家式盘问啊!
更绝的是,人家连哪本书、哪一页、第几行都标得明明白白!
“哎哟……好像还真是我让他‘先记着,回头集中问’……”
他一拍脑门,懊恼劲儿直往上顶:“这小子,倒把我给套路进去了!”
不是不服气,是真服……话少、条理清、不啰嗦,这点,他得学。
“这娃到底啃了多少道藏?有些书名我听着都耳生……”
他低头翻着本子,越翻越静,直到看见一行行蝇头小注:“《玄都律令》卷七,页四十二”“《洞玄灵宝定观经疏》下册,页一百零三”……
脑子“嗡”一下……他书房角落那三只蒙灰的樟木箱,里头全是当年师父塞给他的老刻本,压根没拆封过!
“好啊,小兔崽子,蹲这儿等我呢!”
九叔又气又乐,胸口堵着点闷,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气?舍不得。乐?又有点臊得慌。
憋屈?那倒是真憋屈……活半辈子,头回被徒弟用学问“反向教学”。
且不提九叔攥着本子直奔书房,法事堂里,赵薛正盯着自己体内那一缕游丝般的法力发愣。
它沿着经脉滑动,像条活过来的银线,每绕一圈,就粗一分、亮一分。
“怪了……我能‘看见’它?那它既然是我炼出来的,能不能再收回去?”
“师父说,法力能到身体任何地方……那它能不能去催肌肉?让胳膊变硬?能不能进脑子,按住心慌、压住火气?”
“要是用在别人身上呢?堵住血管、搅乱神识,甚至……断人子嗣?”
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他没莽撞试。
理论还没搭好架子,拿自己当靶子?傻才这么干。
他只沉下心,一遍遍导引。
直到耳中“咔”一声轻响,似冰裂、似弦绷……体内百缕细流倏然汇成一道凝实光束。
成了。
百日筑基,练精化气初期。
九叔说过,这关不在时长,在“聚”。百缕成一束越快,炼炁的根骨越硬;慢了,也不代表废,只是路要多走几步。
……这天赋,只管“气”的来路,不管悟性高低,更不保日后顺不顺。
“百缕能聚,千缕、万缕,应该也能……”
他收功睁眼,搭脉一算:刚好一小时。
轻轻颔首……这底子,还算争气。
起身整衣,朝祖师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转身出门,径直拐进隔壁书房。门虚掩着,他抬手叩了两下,推门而入。
“嗯?你修炼上遇……等等!”
九叔正埋头翻书,闻声抬头,一眼扫见赵薛气色,手里的书“啪嗒”掉在桌上。
“你……这就练精化气了?!”
见赵薛点头,他猛吸一口气,硬把惊愕压下去,板起脸:“还行。不过别飘,咱茅山历史上,比你快的,一抓一把。”
“弟子明白,师父。”
赵薛顿了顿,声音稳稳的:“不过……修炼时,我发觉一件事。”
“……说。”
十三
九叔揉了揉眉心,叹口气,朝赵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下来谈。赵薛乖乖坐下,开口就问:
“师父,这法力是我自己练出来的,那……能不能再把它‘练回去’?”
“……”
刚入门就想散功?!
九叔愣住,盯着赵薛看了好几秒,差点想掀开他天灵盖看看里面是不是长歪了,硬是忍住了,只沉声说:
“不行。散功不是儿戏,轻则伤气,重则损脉,搞不好连根基都毁了。当然……也不是绝对没路子。听说有些门派确有不伤身的散攻法门。”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但我没有。”
“哦哦,那具体会怎样?比如伤得多重?多久能好?炼气、筑基这些不同境界,影响一样吗?还是……”
“……”
九叔闭眼吸了口气,把思路捋顺了才开口解释。话刚说完,赵薛点点头,又接上一句:
“师父,您在法事堂讲过,法力能通达全身。那我琢磨着……能不能用法力去‘催’肌肉?就像练功一样,让它自己动起来?”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旁边那只装道藏的旧木箱,抽出本外文厚册,哗啦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体解剖图,手指点着几处标红的肌群:“就是这儿。”
“你……”
九叔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沉吟片刻才道:“理论上可行。但问题是你控不住……法力太粗,一碰就炸,哪能像绣花针似的往筋肉里钻?”
“明白了!那师父,回到之前那个说法……百缕法力凝成一道,就能迈入炼精化气。那要是千缕、万缕呢?能不能一口气冲上去?”
“……”
九叔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昨儿晚上那坛酒,真不该喝。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当年拜师时,师父为啥总爱闭嘴打坐,现在全懂了。
正想着,秋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师父!吃饭了!”
“吃!快吃!”
九叔像逃命似的起身就走,赵薛连忙跟上。心里却悄悄敲定:以后问问题,得挑时辰,得压节奏,再这么连珠炮地问,师父怕是要连夜卷铺盖下山!
饭桌上,秋生和文才瞅着九叔闷头扒饭、一声不吭,两人交换个眼神,满头雾水。
再瞄赵薛……他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发生了啥。俩人干脆闭嘴,埋头干饭。
刚放下碗,九叔突然抬头:“秋生,来,带小师弟练武!”
“啊?我教?!”
秋生筷子还悬在半空,话音未落,就见九叔头也不回,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书房,“砰”一声关门,连窗都“咔嗒”锁死了。
“啧,怪得很……”
秋生挠挠头,赵薛却笑呵呵拱手:“劳烦师兄了!”
“哎哟,小事小事!”他摆摆手,顺手把碗往桌上一搁,朝文才努努嘴。文才叹了口气,默默收拾碗筷进厨房。
“来,今儿教你游龙八卦掌!”
秋生拉开架势,一招一式打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念叨:“这游龙八卦嘛……讲究的是……呃,算了,你照着我动作记,别管那么多名堂。”
“好嘞,师兄!”
秋生一套打完,擦擦额角汗,咧嘴一笑:“小师弟,要不要试试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