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薛应得干脆。秋生刚摆好马步,眼前一花……赵薛没了。
不对,是蹲下了。
蹲得极低,膝盖几乎贴地,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睛却亮得惊人。
秋生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这是……?”
秋生腿上一麻,刚回过神想硬扛,赵薛已腾身而起,右手成拳直砸他胸口,紧接着化掌下压,狠狠拍在他小腹。
身子还没稳住,赵薛又猛地拧腰侧身,左臂抡圆了照他后背就是一记重锤……秋生脚踝一紧,整个人腾空翻出去!
“砰!”
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我是谁?
这是哪儿?
我刚才……要干啥?
秋生仰面摔在地上,眼神发直。
“刚才不算!我大意了!”
他弹地而起,边揉胸口边盯住赵薛。见对方点头,立刻扎好马步,肩膀一沉:“来!”
“好!”
赵薛应声而上。秋生拳头刚甩出来,赵薛只微微偏头,手却已探出,五指一扣,牢牢攥住他手腕。借力一绕,反手擒拿……可秋生膀子一挣,筋肉绷得滚烫,硬是没被扳倒。赵薛顺势膝顶,手肘压腕,动作干脆利落。
“痛快!”
秋生朗声大笑,反手死死箍住赵薛两条胳膊,抬腿就往后踹!力道沉得像铁桩夯地。赵薛眼皮都没抬,侧身、抬脚、正中他小腿外侧;双手如钩,一把掐住他腰眼。
“砰!”
秋生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天旋地转。
他盯着房梁眨眨眼,翻身爬起,瞪着赵薛:“我没躲!再来!”
“好!”
“砰!”
“嘿,我不信邪!”
“砰!”
“再来!不许偷袭!”
“砰!”
“喂……用掌啊!”
“砰!砰!砰!”
文才蹲在廊下,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睛直勾勾盯着赵薛,心里直打鼓:这……真是我那个天天烧纸糊符的小师弟?
秋生第七次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喘粗气,望着屋顶发愣……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书房里,九叔默默合上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了浪。
秋生输在哪?不是力气差,也不是手脚慢。相反,秋生比赵薛壮实,出拳比他还快半拍。可赵薛总在秋生抬手前就封死了路,拳未到,势已破。
不是靠蛮力,是靠招式里的活变……游龙八卦掌的走位、拆解、连环递进,赵薛比秋生更熟,熟到像长在骨头里。
“这悟性……哦,对了,他说过自己过目不忘。”
九叔摇摇头,又皱眉:“就是下手太狠,几回都奔着咽喉、肋下、后颈去……好在收得住。”
想起赵薛先前闲聊时提过,早年跟个亡命徒学过几年,出手没分寸,只讲实效。九叔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盯着桌上堆成山的典籍,苦笑:“师父啊……真不是徒弟不孝,是这摊子,真扛不动啊……”
他抓起法盆,掐诀念咒,千里传音。一个钟头后,精神抖擞推门而出,笑眯眯看着正一挑二、打得热火朝天的赵薛:
“歇会儿,过来。为师给你把前两天那几个问题,掰开了讲讲。”
半小时后,九叔脸上的笑没了,只剩一脸平静。他手指往门口一指,惜字如金:
“为师累了。”
“哦……”
“砰!”
门一关,九叔瘫进藤椅,两手用力按着太阳穴:“喝酒误事……真误事啊……”
他咬牙又摸起法盆,指尖刚掐起印,还没等画面浮现,耳边就炸开一声低吼:
“滚!”
“哦……”
……
时间一晃,七天过去。
九月初八,义庄书房。
九叔铁青着脸,盯着赵薛:“臭小子!散功这种事你也敢试?命不要了?”
“师父,成了。”
赵薛咧嘴一笑。
九叔一怔,眉头拧紧:“成什么成?你瞧瞧你这张脸,蜡黄浮肿,眼窝都凹进去了!”
“一百零一缕。”
赵薛声音清亮。
九叔顿住,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说啥?”
“一百零一缕法力。”
九叔喉结动了动,嗓子发干:“……你真练出来了?”
“嗯。”
昨夜子时,散尽旧力,气归丹田,第一百零一缕细若游丝的法力,破茧而出。
百日筑基已过,
可偏偏卡在炼精化气门槛外!
“……”
不对劲。
这根本不讲道理啊!
九叔眉头拧成疙瘩,自己当年也问过师父……师父只说,试过的人不少,没一个成的。
法力练到第一百缕,必会自动凝合、破关而入,天道如此,从无例外。
“你咋做到的?”
“压着不冲。”
“……”
九叔一愣,赵薛反倒歪头看他:“师父?境界还能压?我理解错了?”
“……没错。”
可你……太邪门了!
他活这么大,头回听说有人能把百日筑基硬生生按住不升……皱眉伸手一把扣住赵薛手腕,真气探进去,刚触到经脉就倒抽一口凉气:“你这筋络,怎么跟被狗啃过似的!”
话音未落,他瞳孔一缩……等等,法力不是一百零一缕?
怎么眨眼变成一百零二了?
再细看:那一百零二缕法力,正沿着《茅山上清大洞真经》的路线,自行流转,稳得像老马识途。
九叔嗓音发干:“你……在练功?”
“嗯。”
“站着练?”
“不然呢?师父您不行?”
“……”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是你根本不像个人!
你离谱!离大谱!
九叔反复验过:经脉是损了点,身子也虚,但没伤到根上。可越是确认无碍,他越坐不住:“你不打坐,法力哪来的?!”
“???”
赵薛一脸懵:“法力生出来,不就该自己走线路么?我让它动,它就动呗。”
何止站着能练……
他现在吃饭、走路、闭眼喘气,全都在炼!
“……”
懂了。
我在做梦。
心魔作祟!
九叔脸色骤变,指尖飞快结印,口诵《太上护心咒》,并指往自己眉心狠戳一下,低喝:“破!”
收手一看……赵薛正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像极了每次文才把符贴反、还傻乐的时候。
“你……”
“我啥也没看见。”
赵薛摇头,又顿了顿,补一句:“赵瞎子,没看见。”
“……”
九叔深吸一口气,咬牙默念:他是我徒弟,打残了还得我治……
“说!你怎么让法力自己跑线路的?!”
“就是……”
“所以……”九叔打断他,声音发颤,“你觉得能压住境界,它就真能压;你觉得法力能自己跑,它就真跑了?你信,它就成?”
“我错哪儿了?”
“你没错。”
……我错收了你!
他道心嗡地裂开一道缝,强撑着提笔写方子,手背青筋直跳:“药自己抓,回家养着。伤好了再来义庄。对了……”顺手抄起书架上那本《茅山符箓真解》塞过去,“背熟了,我随时考!”
赵薛接过书,规规矩矩喊声“师父再见”,转身出门。
门“砰”一声关上。
九叔扶墙站定,嘴角渗出血丝,急忙盘腿坐下,急诵《黄庭经》压惊。
“这小子……邪得很……”
不对……
怕是我疯了。
……糟了。
我好像……真不太对劲。
他猛睁眼,又慌忙闭紧,掐诀默念,死死把“赵薛”俩字从脑子里剜出去……没有这个徒弟!从来就没有!
义庄外。
赵薛刚跟文才道完别,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那扇黑漆大门,顺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错了?”
不可能。
思路铁板钉钉!
“修仙本就讲个‘心之所向,境由心生’……我信它能成,它就成;我理得通,它就立得住。理论扎得稳,结果摆在这儿,错从何来?”
他晃晃脑袋,抬脚往前走,几步就到了街口药铺,抓完药,拐进巷子往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