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四安到三排没几天,就感觉二排长靳开来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点刺。
训练场上,但凡三排有点什么小疏漏,靳开来那大嗓门总能“适时”地飘过来。
“哟,高材生带出来的兵,步子迈得挺花哨啊?就是这战术动作软得像娘们绣花!”
靳开来扛着训练用的木桩,冲着三排几个正在练习低姿匍匐的新兵嚷嚷,眼睛却斜睨着旁边的梁四安。
梁四安眉头微皱,却没接话。
他知道靳开来是团里有名的老刺头,打仗勇猛,但也嘴臭脾气爆,尤其看不惯没经过实战的“学生官”。
他压下火气,只对自己排的兵低喝:“都听见了?敌人子弹可不管你是学生兵还是老油条!动作再低点,再快点!再来!”
这天下午,团里组织各排协同越障训练。
三排和二排恰好分在一组。训练到攀越高墙时,三排一个新兵因为紧张,几次都没爬上去,耽误了点时间。
后面的靳开来不耐烦了,一把推开那新兵:“滚开!挡道!老子教你咋爬!”
他动作粗鲁,那新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梁四安这下火了,一步挡在靳开来面前:“靳排长!训练可以指导,动我的兵算什么?”
“你的兵?”
靳开来嗤笑一声,叉着腰,“老子是在教他打仗!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学生官带出来的娃娃兵,上了战场也是喂枪子的货!别以为你哥是连长,你就……”
“靳开来!”
梁四安声音陡然拔高,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你有火冲我来!跟我哥没关系!我的兵,我会教!”
“你教?你拿啥教?拿书本教?”
靳开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梁四安脸上,“老子前几年在丛林里跟那帮白眼狼玩命的时候,你还在学堂里之乎者也呢!”
周围训练的兵们都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两位排长顶牛。
空气里火药味弥漫,仿佛一点就炸。
“吵什么吵!”
一声低沉的喝斥传来。梁三喜黑着脸走了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都很闲?敌人打过来也靠吵嘴退敌?靳开来,管好你的二排!四安,带你的人继续训练!”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悻悻分开。
晚上,梁四安憋着一肚子气在连部后面擦枪。
靳开来晃悠过来,扔给他一根皱巴巴的烟。梁四安没接。
靳开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忽然开口,语气没了白天的冲劲:“小子,白天的事,我话是冲了点。”
梁四安动作一顿,没吭声。
靳开来在他旁边蹲下,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我不是冲你。老子是急!看见那帮猴崽子在边境干的缺德事,心里窝火!看见你们这些娃娃……我是怕啊。”
他猛吸一口烟:“怕你们没经验,上去吃亏。怕你……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哥他……”
靳开来和梁三喜是过命的交情,他知道梁三喜多看重这个弟弟。
梁四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靳排长,我是从军校来的,但我不是孬种。我知道战场凶险,所以我往死里练他们,也练我自己。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穿上这身军装,就没想过给我哥丢人,更没想过给国家丢人。”
靳开来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梁四安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庞。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虽然不太好看:“行,像老梁家的种!我信你一回。以后训练有啥不懂,尽管来问,别他妈瞎琢磨。不过我嘴臭,你得多担待。”
梁四安也终于松了眉头,露出一丝笑意:“只要您别动不动就推我的兵。”
靳开来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声音很低:“四安呀,我是真的怕呀,三喜是我好大哥,他就你一个弟弟呀,这猴子年年过境摩擦,出死人事件,我觉得,必有一战,你非来这里,你要是没有本事,你哥……唉,我也是急了。”
“四安,你小子别记仇!”
靳开来笑骂一句,重重拍了拍梁四安的肩膀,“走了!”
一场误会,在直来直去的军人方式中烟消云散。
梁四安知道,他算是初步得到了这位老兵的认可。
………………………………………………
日子在紧张的训练中一天天过去。
七个月后。
这天下午,连队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拉练,战士们满身泥汗地坐在操场上休息。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突兀地开进了九连的驻地。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团政治处的干事。
随后,一个穿着崭新军装、皮肤白皙的年轻军官略显拘谨地下了车。
他的军装干净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手里还提着一个皮箱。
团干事快步走到正在擦汗的梁三喜面前:“梁连长,这位是上级新分配到你们连的指导员,赵蒙生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新来的指导员身上。
梁三喜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上前敬礼,伸出粗糙的手:“指导员,欢迎!我是连长梁三喜。”
赵蒙生看着梁三喜满是汗渍和泥土的手,犹豫了一瞬,才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也是有些不适应道:“你好,梁连长。以后……多多指教。”
坐在不远处的梁四安,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位从机关下来的高干子弟,将在这个英雄连队,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洗礼。
而战争的巨轮,已然轰隆隆地逼近。
梁四安看着赵蒙生那身过于干净挺拔的军装和略显局促的神情,心头那份熟悉的不安愈发清晰。
他知道,这位指导员的到来,意味着九连原本纯粹而紧绷的备战氛围,即将被打入一根意想不到的楔子。
团干事简单交代几句后便乘车离去,留下赵蒙生提着皮箱,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连部门口的空地上。
操场上刚结束训练的战士们,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不以为然地扫过他,低声的交头接耳像微风一样掠过。
梁三喜作为一连之长,尽管对这位突然空降、气质迥异的指导员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展现出主人应有的热情。
他接过赵蒙生手里的皮箱,赵蒙生下意识地松手慢了半拍:“指导员,一路辛苦。咱们连条件简陋,比不上机关,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有啥需要尽管说。”
“谢谢梁连长。”
赵蒙生扯了扯衣角,努力想让自己显得自然些,但视线扫过战士们黝黑的脸庞、沾满泥污的作训服和周围简陋的营房,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还是从他眼底掠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递给梁三喜。
梁三喜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经济”烟:“抽惯这个了,劲大。指导员你这好烟,留着招待人。”
这时,靳开来甩着手上的泥水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赵蒙生,嗓门洪亮:“哟,这就是新来的指导员?看着可真够白净的!咋样,机关坐久了,能适应咱这山沟沟里的土坷垃味儿不?”他的话带着明显的粗劲和试探,甚至有点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