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带来的欢快气氛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九连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枯燥、艰苦而规律。
然而,新指导员赵蒙生的存在,却像一颗始终融不进这锅浓汤的油星,时不时泛起微妙的波澜。
十来天过去,赵蒙生依旧保持着一些在战士们看来颇为“扎眼”的习惯。
清晨出操前,通信兵小金总是屁颠屁颠地打好洗脸水,甚至小心翼翼地给赵蒙生的牙刷挤上牙膏。
出操时,赵蒙生的动作总显得比旁人慢半拍,军装虽然不再崭新,却依然是最干净平整的那一套。
一次五公里越野,他更是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脸色苍白,最后还是梁三喜让两个战士架着他才勉强跑完全程。
更让靳开来这类老兵看不惯的是,赵蒙生那脸似乎比刚来时更白净了,偶尔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这天傍晚,炊事班后的河边,靳开来一边用力搓洗着满是泥污的训练服,一边对旁边同样在洗衣服的梁三喜大倒苦水。
“老梁,你瞅见没?那指导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靳开来嗓门压得低,火气却不小。
“出个操还得小金那娃子伺候着穿衣洗脸?俺他娘的当年在新兵连,班长的大脚丫子都没这么伺候过俺!五公里跑那熊样,还不如俺手底下的新兵蛋子!身上那香味儿,隔老远都能闻见,咋的?怕四川的蚊子不认识他?”
梁三喜埋头搓着衣服,眉头微蹙:“老靳,少说两句。指导员刚从机关下来,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咱们多帮衬点。”
“帮衬?俺看他是来享福的!”
靳开来把衣服往水里一摁,溅起一片水花。
“来了半个月了,你问他,咱连一百二十号人,他能叫出几个名?连里的战士谁看得上这个公子哥,还有你!”
他猛地看向梁三喜,“你的探亲假早他娘的到了!玉秀嫂子怀着娃,眼巴巴等着你回去呢!你为啥不走?还不是因为这‘宝贝指导员’!屁事不懂,你能放心把连队撂给他?你就硬拖着!俺都替你着急!”
梁三喜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玉秀……是催过几次。但连里现在情况特殊,指导员刚来,很多工作还没上手,我再等等,等他再熟悉熟悉。”
“等?等到啥时候?等玉秀嫂子把孩子生了,你还在连部里?”
靳开来气得直哼哼,“俺看你就是老好人!尽替别人着想!他赵蒙生要是个真爷们,就该自己赶紧支棱起来!”
就在这时,梁四安也端着盆来河边洗衣服,正好听到了靳开来最后的抱怨。
他走过来,蹲在下游一点的位置。
“哥,靳排长。”
梁四安打了声招呼。
“四安来了。”
梁三喜点点头,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靳开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梁四安一边洗着衣服,一边看向梁三喜:“哥,嫂子前两天又来信了吧?我看你晚上对着信纸发了好一会儿呆。探亲假的事……是不是该走了?”
梁三喜摇摇头:“再等等,不着急。指导员刚来,很多事还不摸门,我这时候走了,不放心。”
梁四安沉默了一下,说道:“哥,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嫂子那边……确实需要人照顾。要不……我找个机会,跟指导员提一下?就说您家里确实有急事,但看连里工作忙,一直没好意思催,看他能不能主动关心一下,让您安心回家看看?也顺便看看他对自己独立负责连队工作有没有底。”
梁三喜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好,委婉点说。毕竟他是指导员,这事也该他知道。”
第二天中午,梁四安趁着午休时间,敲响了连部的门。赵蒙生正坐在桌边看书,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指导员,没打扰您吧?”
梁四安问道。
“是梁排长啊,没事,请进。”赵蒙生放下书,语气依旧客气。
梁四安走进来,简单汇报了一下三排最近的思想动态,然后话锋一转,貌似不经意地说道:“指导员,还有个小情况。我哥……就是连长,他的探亲假其实早就该休了。我嫂子怀孕好几个月了,一个人在老家,身子不太方便,来信问了好几次。但我哥看您刚来,连里千头万绪,情况也复杂,他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提休假的事,自己硬扛着呢。我看他这两天心情有点沉,估计是惦记家里。”
赵蒙生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情况完全不知情:“梁连长……探亲假?哦,对,是有这么回事。我……我还不太熟悉情况。谢谢梁排长提醒,这事我应该关心。连长家里的困难,我确实不知道……我这就跟他谈谈,让他尽快休假。”
他的反应有些迟缓,带着一种被突然问到陌生事务时的仓促,甚至有点尴尬,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别人的家事。
“那就好,谢谢指导员。”
梁四安见目的达到,便敬礼离开了。
走出连部,梁四安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提醒。
赵蒙生是否能真正体会到兄长作为一连之长和家庭顶梁柱的双重压力,此刻的赵蒙生他觉得是有良知的。
如果梁三喜回去,自己替代他去战场,说不定牺牲就可以避免,玉秀嫂子和娘就能有人照料。
不过,按照惯例,都会在战争开始的时候进行召回,这也只能是想象。
梁四安也经常建议哥哥能休就早点休,梁三喜说老指导学习进修,副连长借调,要等新指导员过来。
而此刻的赵蒙生,坐在桌前,有些发怔。
他想起梁三喜平日里忙碌的身影和总是温和包容的态度,从未听他提起过家里的困难。
一种微妙的愧疚感和无形的压力悄然袭来。
他合上书,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起自己作为指导员,除了学习文件和讲话,是否更应该去了解和关心这些默默付出的战友们他们的实际生活与困难。
九连的日常生活依旧继续,但这第一次关于“家长里短”的提醒,似乎终于轻轻触动了那层无形的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