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村只有一部电话,挂在村委会办公室的墙上。
梁璐报了一个号码,接线员转接的声音在听筒里沙沙响,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不会被接起来了。
然后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被吵醒的沙哑的声音:“喂?”
梁璐握着听筒,嘴唇动了动,眼泪先于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爸爸!”
梁璐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声音打颤,完全变成了一个受到欺负的小女孩。
梁群峰的呼吸从平稳变成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璐璐。”
他的声音急了起来,连忙追问:“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祁同伟把我救出来了,他一个人冲进救了我。”
此刻,梁群峰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梁璐是他的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他捧在手心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现在有人把她绑了,堵着她的嘴,把她塞进面包车,关在废弃砖窑里,还拿土铳指着她。
这让他心疼到了极点。
“璐璐,把电话挂了,爸来处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稳,像是火山爆发之前地面最后的平静。
梁璐听见听筒那头传来一声轻响,是父亲把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那只搪瓷茶杯,从他当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第一天就用到现在。
他放茶杯的动作很重,梁璐知道,父亲只有在最愤怒的时候才会这样放茶杯。
电话挂了。
汉东省城,省委大院家属楼,梁群峰的书房。
梁群峰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没有掐灭,是按灭的,拇指摁在烟头上,把火星一点一点碾进玻璃缸底,碾到烟丝碎成粉末。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这部电话是专线,平时只用来联系省直机关和各地市主要领导。
他拨了一个号码,手指在按键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半。
“岩台市公安局吗?我是省委梁群峰。”
电话那头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椅子被撞翻了,杯子打翻了。
“梁……梁书记,您什么指示!”
“我找你们陈局长,马上找,让他给我回电话,我等着。”
他挂了。
电话机搁回底座,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响。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
“梁......梁书记。”
岩台市公安局局长陈晓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在抖,虽然他在极力控制,但抖得像个被老师叫起来背书的小学生。
“我是陈晓斌。”
“陈局长吗?”
梁群峰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我的女儿梁璐,昨晚在你们岩台市祁家村,被一伙穷凶极恶的人贩子绑架了,差点连命都丢了,你们岩台的治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陈晓斌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里,一只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撑着桌面。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他是老公安了,干了二十年,从基层派出所一步一步干到市局局长,什么大案要案没见过。
但此刻他握着听筒的手在抖,因为电话那头不是普通的上司,是梁群峰,汉东省政法委书记,能一句话让他脱下这身警服的人。
而梁群峰的女儿在他的辖区里,被一伙人贩子绑了。
“梁书记,我马上……我亲自带队去祁家村,一定保证梁小姐的安全!”
陈晓斌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破了音。
“我向您保证,这件事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掉!”
梁群峰沉默了几秒,陈晓斌听见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我等着你的汇报。”
电话挂了。
陈晓斌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冲出办公室。
“召集干警,去祁家村,省委梁书记的女儿昨晚被人绑了。”
办公室内,所有人呆住了,不敢相信。
上午十点,祁家村。
第一辆警车从土路的弯道处冲出来,深蓝色的桑塔纳,车顶上的红蓝警灯在阳光下旋转闪烁,车身上刷着“公安”两个白漆大字,在尘土飞扬中格外刺眼。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五辆警车鱼贯而入,在老树下一字排开。
车门打开,十几名干警鱼贯而出。
全都穿着警服,腰间别着手枪和对讲机,有几个还背着微型冲锋枪。
打头的那辆桑塔纳里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杠杠比所有人都多。
陈晓斌,他站在老槐树下,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土坯房和泥巴路上停了一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老三的烟锅子从嘴边掉下来,啪嗒落在脚面上,滚烫的烟灰烫得他一哆嗦都没察觉。
他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这辈子从没在祁家村见过这么多警车。
不光是警车,是这么多干警,这么多枪。
陈晓斌没理会围观村民的目光,他整了整警帽,大步往村里走,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干警。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上前搭话,连平时最爱管闲事的张翠花都只是张着嘴站在原地,两只手在围裙上越擦越快。
陈晓斌走到祁同伟家院门口的时候,院门正好从里面推开。
梁璐走出来。
但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和这十来天在祁家村的所有时刻都不一样。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稳地看着陈晓斌,像是换了一个人。
“是陈局长吧。”她说,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从容。
“辛苦你了。”
陈晓斌大步迎上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腰板挺得笔直:
“梁小姐,您受惊了,梁书记亲自交代,我陈晓斌一定把这件事查到底。您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先送您去医院?”
“不用,我没事。”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黄小莲正站在灶房门口,祁大山蹲在门槛上,祁雨桐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三个人都呆住了,看着门外黑压压的干警和警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绑我的人已经抓住了。”
梁璐转回头,“是祁同伟救的我。”
陈晓斌的目光转向站在梁璐身后的那个年轻人。
祁同伟靠在院墙边,他看着陈晓斌,没有走上前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晓斌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洪亮而严肃:
“各位乡亲,接到省政法委书记梁书记的指示,岩台市公安机关针对此次恶性绑架案定会一查到底。受害人梁璐女士是梁书记的女儿,同时也是汉大的教师。我们一定会给她,也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静了足足五秒钟。
李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老天......”
祁大山蹲在门槛上,慢慢站起来。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是每年春节来村里送慰问品的副镇长。
而陈晓斌刚才说,省委……梁书记,自家院子里住了十来天的这个城里姑娘,竟然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
黄小莲站更是惊的语无伦次:“梁老师……梁老师她……那可是……”
祁雨桐从窗户后面绕出来,躲在院墙拐角,只露出半张脸。
她看着梁璐站在干警面前说话的样子,那脊梁,那下巴,那跟陈晓斌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
和这十来天教她扎辫子的梁姐姐、坐在油灯下算账的梁姐姐,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完了完了完了......我还让她帮我挑过手上的泡......”
她不敢再看梁璐,把脸缩回墙后面,心跳得咚咚响。
陈晓斌转向梁璐,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梁小姐,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这起绑架案很可能与祁家村内部人员有关,我们需要您的配合。”
梁璐点了点头。
她转过来,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的人,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她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变回那个在官场上见惯了大场面的梁家大小姐。
“祁同伟,你来说。”
祁同伟从墙边直起身,走到陈晓斌面前,把他已经调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将自己对赵大彪的猜测大致说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完全肯定。
陈晓斌听完说道:“有嫌疑就行。”
他大手一挥:“包围赵大彪家!一个都不许放走!”
十几名干警立刻行动。
他们从四面围拢,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门被一脚踹开,几名干警鱼贯冲进去。
赵大彪正坐在堂屋里,跷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劣质白酒。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拿着一双筷子在碟子里夹花生,夹起来一颗,仰头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院子里还蹲着他的两个小弟,看见荷枪实弹的警员冲进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个条件反射想往屋里跑,被冲上来的干警一个擒拿反剪了双手摁在地上,另一个连站都没站起来,被枪口一指就瘫软了。
赵大彪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响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堂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几名干警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别动!警察!”
赵大彪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本能地想要站起来反抗,但看见那几把指着自己的手枪和微型冲锋枪,又瘫了回去。
两名干警上前将他反剪双手,手铐咔嚓一声锁在手腕上,冰凉。
他被拖出院子,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被按在地上跪着的时候,余光中,他看见了梁璐。
那个娇媚动人的城里女人,正面无表情地与一位肩章最高的老警察谈话。
老警察微微倾着身子,站的位置比梁璐矮了半个头,那不是刻意的,是本能。
赵大彪这一刻全明白了。
他瘫在地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烂泥。
“梁......梁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爬着往前蹭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梁小姐,我赵大彪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是大学老师,是有文化的人……”
他往前爬,伸手想要去够梁璐的脚。
手铐在手腕上磕得咔嚓响。
梁璐没有后退,她低头看着这个在地上爬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不屑。
赵大彪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鞋尖时,她轻轻一挪,高跟鞋的鞋尖唰地踢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很轻,像是踢开一片掉在地上的烂菜叶。
赵大彪的手被踢开,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抬起头,对上梁璐的目光。
那双眼睛俯视着他,像俯视一只踩在鞋底的虫子。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连一句“滚”都懒得跟他说。
这个从来在村里耍横逞凶的汉子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瘫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干警把赵大彪从地上提起来,拖向警车。
陈晓斌整了整警帽,转向梁璐,腰板挺得笔直:
“梁小姐,请您放心,这个案子市局挂牌督办,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从严从重处理,您是否需要我们护送您回省城?”
“不用,我在这里还有事。”梁璐说着,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眼神关切的人儿。
陈晓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五辆警车发动,引擎声轰鸣,一片烟尘从土路上翻滚而起。
村口老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北坡吹过来,带着那些刚种下去的果树苗枝叶之间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祁雨桐从墙拐角出来,走到梁璐跟前,小脸上的表情像是又想哭又想笑。
“梁姐姐。”她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畏惧。
“你那一下也太帅了。”她把脚尖在地上比画了一下。
梁璐看着她比画的样子,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弯下腰,帮祁雨桐把辫子上歪掉的红头绳重新系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