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门的身影消失在荒原西侧,芥末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她感受到一股恶意。
就像是赵烈阳自爆前的恨意那般,按理来说一个修士被毁去金丹时的怨毒和癫狂,放在修仙界大概算得上刻骨铭心了。
可现在神识里捕捉到的这道波动,比赵烈阳有过之而无不及,相比那种被逼急了的愤怒,这种更为绝望。
仿佛如地狱渗出来的怨气,浓烈到让空气都变得黏重,恨不得把天地间每一个活物都拖进深渊。
她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才能放心,至于如何出禁区倒不用担心了。
她始终维持着神识的最大范围,分心注意太虚门的位置,感知太虚门一行人是否安全离开,自身则锁定那道恶意的来源。
太虚门的人走得很快,气息正在稳步远离荒原外围,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沿途的路径也已经记了下来,回头自己出去就行,倒也不急于一时。
很好。
芥末收束神识,将全部精力集中到前方,裙摆一拂,径直朝着恶意传来的方位掠去。
白色的身影在荒原上快速穿行,脚尖在碎石和枯草间点过,每一步跨出十丈不止。
方向大约在荒原的东南面,越走越偏僻,沿途的植被也从枯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和散落的怪石林。
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从石缝里伸出干枯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穹下撑出一小片阴影。
恶意的源头越来越近了,可越靠近,那股气息反而变得越微弱,就像一团火在极力燃烧之后开始衰竭,随时都会熄灭。
矛盾得令人诧异。
如此强烈的恨意,照理说即便不是修为高深之人,生命力也不该这么孱弱才对。
快到了,芥末速度减缓,神识收束,往脚下探去。
灌木丛突然变得稠密起来,地面也从碎石变成了板结的硬土,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枯草,将地表遮得严严实实。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芥末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停了下来。
硬土之下三尺,有一层被刻意夯实的土壤,密度远超正常地表,不是自然形成的。
再往下半尺,一个人形的轮廓浮现在神识中。
看来是被活埋了。
芥末蹲下身,手掌按在枯草覆盖的地面上,确认了那道生命气息的位置和状态。
勉强还活着的样子,但气息非常微弱。
先用泥土覆盖让人窒息,再搬来岩石压在上面防止挣脱,真是有够残忍。
究竟是谁做的,按照土壤的翻新时间推算并没有过去太久,在她的感知下,附近就只有太虚门和烈阳宗的人。
按之前的接触情况来看只有烈阳宗的行事作风符合,合情合理,但她现在对修仙界的势力和人物一无所知,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推断。
更何况如果对方达到化神期巅峰,也不是没可能瞒过自己的神识。
算了,先救人再说。
把巨石挪开后剩下的工作就简单了。
银丝从指尖探出,笔直地刺入地面。
太初引的丝线比任何利刃都锋利,夯实的硬土在丝线面前和豆腐没有区别,几道交错的银光划过,泥土被整齐地切割成方块。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泥土的切面光滑平整,连一颗碎粒都没有飞溅。
最后再将切好的土块搬开。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血腥味的浊气从地面涌出。
里面躺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男孩。
比她这具身体大上几岁的样子,头发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干裂,鼻孔周围全是土屑,整张脸灰扑扑的,瘦削到颧骨都凸了出来。
芥末先前还奇怪,既然要杀人为什么不直接动手,现在看到对方这凄惨的模样后她明白了。
两条胳膊从肩膀以下的位置被强行折断,白骨几乎刺穿皮肤,歪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被拧断的枯枝。
两条腿也是同样的待遇,小腿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
浑身上下没有灵力波动,经脉尽废,和普通孩童无异。
一个没有修为的孩子,四肢被折断,埋在三尺深的硬土之下,上面还压着几百斤重的岩石。
就算不闷死也会活活饿死,就算奇迹般被人发现挖出来,一个废人也活不了几天。
做这件事的人,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活下去的可能,这是要折磨死他。
这么小的人,谁有这么大的仇。
芥末将周围的泥土全部清理开,露出整个坑洞。
她刚要伸手把人拉出来,坑里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
空洞的瞳孔中没有焦距,像是从深渊爬出来一般,黑洞洞的眼窝里涌出来只有无尽的怨恨。
完全不像是一个十来岁孩子该有的眼神,甚至可以让正常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心志不够坚定晚上做噩梦都可能。
但芥末显然不在其中,她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往外一拖。
“我把你拖出来,忍一下。”当然过程中有用灵力裹住防止进一步扯动对方的伤势。
男孩被拖出坑洞,躺在枯草地上,那双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声。
芥末蹲在他旁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一侧肋骨的位置凹陷下去,显然也断了好几根。
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任何移动都会带来剧痛,但男孩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伤势并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经脉,全身上下的经脉就跟被碾碎了般,灵力完全断绝,即便是正常修士受了这种伤,也基本等于废了。
再看年纪,了不起,十一二岁能被人这么对待,说明他要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么本身就是某个恩怨里的牺牲品。
“既然我把你挖出来了就可别轻易死了,死了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双空洞的瞳孔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倒不是什么感恩,被折磨到这种地步的人,比起感恩更想要报仇,这个反应倒是在芥末意料之中。
不信任任何人,反而平等的恨所有人。
芥末站起身,看了看他的身体。
背是背不了的。
她七八岁的体型,他十一二岁的身高,要是趴在她背上,那两条断掉的腿就会拖在地上,按照碎石地的坚硬程度,不出百丈,他的膝盖以下就会磨损得什么都不剩了。
飞好像也不太合适,这一片的树木比外围密得多,带着一个人控制不好方向容易撞上去,飞高了又看不清地面的情况,万一错过落脚点就麻烦了。
最后她选择了拖。
银丝从指尖延伸出来,在男孩身下编织成一张网兜,将他整个人兜在里面,然后芥末拽着丝线的另一端,拖着他往前走。
锋利程度自然是经过手动调整的,不然对方就成块了。
凑合一下吧,虽然估计挺难受的,但这种程度的痛对他不算什么了。
男孩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就此睡去,毕竟他现在的身体要是睡下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全靠意志力支撑到现在。
那双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屁股在泥地上蹭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拖了大约百丈,芥末开始认真考虑坐骑的问题。
不是她走不动,金丹期的体力远不至于此,但拖着一个人在碎石地上走,效率也太低了,而且再拖下去某人的屁股估计要着火。
芥末一边拖着人一边释放神识搜索周围的环境,碎石地和矮灌木丛里没什么可用的遮蔽物,连个像样的山洞都没有。
过了会终于捕捉到附近有个修为不低的气息。
大型妖兽,体型庞大,灵气波动处于筑基后期这个层次,气息属性偏土。
对方的活动轨迹很有规律,从一个固定的方向出发又往那个方向返回。
这意味着它附近有巢穴。
“等一下。”
芥末松手,把男孩放在一块大岩石旁边的阴影里。
“这里别动。”
她说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着那个气息的方向走过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一只通体棕黑色的巨兽挡在前面。
外形像熊,但体型比正常的熊大了一倍不止,肩背处的毛发厚实粗硬,四条腿短而粗壮,爪子陷在泥土里的深度足以说明它的分量。
它嘴里还叼着一只灰色的野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
芥末挡在了它的路上。
巨兽停下脚步,小眼睛盯着面前这个比它前爪还小的白色物体。
“你好。”芥末打了声招呼,然后一拳轰在了它的鼻子上。
拳罡炸开,那颗硕大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一声沉闷的哀嚎在灌木丛中回荡。
巨兽踉跄几步,反应过来后怒吼着扑了上来。
三息钟后,巨兽趴在地上,四条粗腿朝天,肚皮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拳印,小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委屈。
“带路。”
芥末拍了拍它宽厚的脊背。
“你的洞借我用用。”
巨兽不太情愿,但在暴力下不得不老实。
芥末折回去把男孩拖过来,费了点力气把他架到巨兽宽阔的脊背上,她自己也跳了上去,一手拽着棕黑色的粗毛,一手扶住男孩防止滑落。
“走吧。”
巨兽冤枉地瘪了瘪嘴,驮着两个小不点往自己的洞穴走去。
路上芥末拍了拍它的脑袋。
“回头放你走。”
洞穴在一处石壁下方,入口被灌木遮挡着,不大,但里面的空间足够宽敞,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兽皮,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腥味。
芥末把男孩从巨兽背上搬下来,放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上。
那巨兽在洞口转了两圈,芥末朝它挥了挥手甚至还拿了个朱炎果做报酬。
“去吧,谢了。”
巨兽如蒙大赦,捡起果子就跑,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外面。
洞穴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偶尔灌进来。
少年躺在地上,浑身沾满了泥土和枯草,先前被拖行留下的磨痕从后腰一直延伸到大腿根,衣物已经磨烂了大半,露出擦伤后的皮肤。
“总之先在这里待着。”
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但至少不再散发之前那种让人不适的恶意,大概是因为体力已经耗尽到连恨意都维持不住了。
芥末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上次牵着苏婉走路时,她就已经在尝试理解修士的身体构造了。
苏婉胸口的暗伤很简单,肋骨裂纹加内腑淤血,灵力沿着手掌接触的区域渗入,顺着气血运行的方向温养受损的组织就行。
眼前这个少年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银丝化作极细的探针,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贴着少年的皮肤表面,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游走。
经脉的破损程度超出预计,就连脉壁变得薄如蝉翼,最严重的几处连形状都已经扭曲变形了。
下手的人心挺狠。
不过没关系啊,她刚好可以试试用银丝替代经脉的方案行不行。
她将灵力通过银丝输送到受损最严重的经脉段落,灵力的性质在道体内转化为最温和的状态,贴着脉壁内侧一点一点地修补。
等修补完毕后再不需要她的银丝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执行起来很复杂。
洞穴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更深的灰,再到昏黄。
少年在治疗过程中始终没有闭眼,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尽管经脉被灵力刺激时带来的疼痛不会比他之前的遭遇轻多少。
意志力惊人。
他只是盯着洞穴顶部那道狭长的裂缝,裂缝外偶尔漏进来一线天光,撒在他灰扑扑的脸上。
芥末收回了一部分银丝,四肢的骨折需要另外处理,她对正骨术没什么经验,但银丝也可以代替夹板固定断骨的位置,灌注灵力催生骨骼愈合。
“你的断骨我得接上,这个过程会很疼,忍一下。”
少年依旧没有回应。
芥末也没有等他表态,银丝已经伸入了他左臂的断裂处,将错位的骨骼缓缓归位。
咔嚓。
骨骼复位的声响在安静的洞穴中回荡。
少年的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但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你这忍痛的本事倒是不错。”
芥末一边操控银丝正骨,一边用灵力修补周围的肌肉和血管。
道体的灵力对生命体有天然的亲和力,修补血肉的效率远超她的预期,断裂的肌纤维在灵力的浸润下开始重新生长,破损的血管也在慢慢修复。
“我叫芥末。”闲来无事,芥末说道,并不期望得到回应。
“……林渊。”嘶哑到几乎辨认不出的声音,从那张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接着少年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芥末也不在意,将银丝调整到右臂的断裂处,继续正骨。
洞顶裂缝漏进来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指尖银丝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在少年破碎的经脉中游走,一寸一寸地缝补着那些被人为碾碎的东西。
少年那只已经复位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睡着了,但还是下意识握住了什么,那是芥末垂在身侧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