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洞顶裂缝中重新漏进来的时候,芥末已经把林渊四肢的断骨全部复位。
银丝在体内运行了整夜,将碎裂的骨茬逐一对齐,再以灵力催生骨膜愈合。
四肢的问题是解决了,但经脉的修复才刚起了个头,进度远比她预想的慢。
原因很简单。
她在修补经脉时发现林渊体内残留着一种极微量的异物,附着在经脉壁上,像锈迹一样顽固的毒。
有人在废掉他经脉的同时下毒,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直接杀掉不好吗。
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够他死几次了,不过可惜遇到了芥末,怪他仇家倒霉吧。
对她来说无非是麻烦了点,增加一些步骤罢了。
当然芥末也不是没做后手准备,即使冥冥中感觉是天道让她救人也是如此,如果这个林渊是那种恶贯满盈的狂徒,她也会直接送他上路。
如果对方是好人,那这后手自然不会触发,大家相安无事,皆大欢喜,相反就只能让他原地爆炸了。
少年还在睡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他的手仍然攥着芥末的衣角,始终没有松开,看得出来他潜意识中很没有安全感。
芥末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又多用了点力,少年的眉头皱了皱,像是要醒的样子,于是她放弃了挣扎。
“……行吧。”
芥末对于病人总是很有耐心,于是盘腿坐着等他醒,顺便梳理脑海中关于经脉修复的知识。
大约又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少年睁开了眼。
跟昨天那种空洞的死人眼不同,瞳孔里有了些许焦距,他先是茫然地看着洞顶,然后视线缓缓移动,落在旁边盘腿坐着的白裙女孩身上。
“你醒了?”
林渊没有回答,目光往下移了移,看到了自己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
他立刻松开了。
动作很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紧接着松开的那一瞬间,四肢传来的痛感让他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
“别乱动,骨头刚接上,还没长牢。”
林渊重新躺回去,盯着洞顶,沉默了很久。
“……水。”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像用砂纸磨出来的。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要储备粮食来着,毕竟她金丹了,吃不吃都无所谓了,忘记这还有个凡人。
芥末左右看了一眼洞穴里的环境,没有水源,也没有容器,神识往外一扫,在三百丈外找到了一条细小的溪流。
“等着。”
她出去了大约百息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块被挖空的石头,里面盛着小半碗水。
她蹲下来,一手托着石头,一手扶起林渊的脑袋,把水送到他嘴边。
林渊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冲出几道干净的痕迹。
“慢点。”
剩下的水他很快喝完了,芥末把他的脑袋重新放回干草上。
“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东西,不然经脉修不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昨天烤的赤狰肉,已经冷了,但灵气还在,她撕成小条,用灵气加热后递到林渊嘴边。
少年看着眼前陌生却对自己尽心尽力的小女孩,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即使的被雷焖烂的肉他也嚼得很慢,腮帮子的肌肉都在打颤,显然是饿了太久,都没多少咀嚼力气。
芥末一点点地喂他,喂了大约半碗的量后停了下来。
“先吃这么多,你受不了太多。”一介凡人可受不了多少筑基巅峰的肉。
如果没法消耗多余的精力的话,他会不会浑身冒烟排气?芥末无良的想到。
事实上是芥末想多了,他身上的伤势足够消耗这些灵气。
“为什么救我?”
直到这时林渊才主动问道,目光中对芥末多了几分审视。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丫头,出现在陨仙荒原深处,把他从地下挖了出来,修为还不低,无论哪件事都违反常理。
“不为什么,天意如此。”芥末实话实说。
“不说就算了。”林渊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你应该清楚我身体的情况,不仅有仇人,也给不了你任何的好处,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恐怕都会落空。”
“我需要你做的就是老实躺着别动。”芥末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
“不可能。”林渊的声音冷下来。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帮一个废人。”
“你说得对。”芥末走到洞口,弯腰捡起被风吹进来的一根枯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但我又不是。”
林渊愣住了,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但随后又疑惑了。
“你……也不是妖。”他说,语气笃定,也不知道通过什么判断的。
“嗯,不是。”
“那你是什么?”
芥末转过身,洞口的天光从她身后漏进来,照在那张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的小脸上。
“你猜?”
她说完走出洞口,丢下一句话。
“先休息,我去找点能吃的东西。”
林渊躺在干草上,眼睛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随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搭在额头闭上眼睛休息。
不对。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的四肢都被打断了。
这种伤势,就算找到金丹期的丹师用上品灵药续接,至少也要卧床三个月才能勉强恢复知觉。
可他现在居然能抬手握拳了?
林渊缓缓转动手腕,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虽然很痛但灵活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这足以让他忘记疼痛。
这根本不像是被折断后刚接上的骨骼,倒像是养了半年以上的恢复水平。
林渊想到了那个白裙子的小女孩,修为被废之后他的灵识消散殆尽,但见识依旧存在。
是不是妖兽他一眼就能认出。
妖兽化形后不管伪装得多好,气息里都残留着兽性的底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掩不住的。
可她周身的气息比山间的清泉还干净,不带任何妖气,纯洁无瑕。
实力倒是不弱,大概是金丹期。
他是根据对方灵气运转时细微的体表波动判断。
但即便金丹期,也不可能把四肢断骨在一夜之间恢复到这种程度,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渊暗中思索,随后忽略这些细节,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天才也好,高人弟子也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复仇。
林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跟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嘴角永远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淡笑。
他的兄长。
因此他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就算从地狱里爬出来,他也要拉着那个人陪葬。
不然这笔账永远不算完!
手掌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痛从掌心传上来,但这跟四肢折断时的痛比起来不值一提。
心中的恨意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将他吞没。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衣领有些湿润。
方才那个小女孩喂他喝水时不小心淌到了,还没干透。
自从母亲失踪后他还是头次被人这样照顾,一时有些不太习惯。
想来也是讽刺,明明他在林家生活这么久,却没有吃过一顿热饭,被下人欺辱常有的事,生病了没人管,受伤了自己找草药敷。
有一年冬天他发了三天高烧,烧到浑身滚烫,趴在偏院冰冷的地砖上起不来。
路过的丫鬟见了绕道走,厨房的杂役嫌他挡路,拿扫帚把他推到墙角。
三天都没有人给他端过一碗水,他靠啃院子角落的积雪补的水分。
那时候他就知道,在林家他活得不如一条狗。
他的家人要杀他,而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却救了他,把他从地底下挖出来,给他疗伤喂食,还找洞穴给他遮风挡雨。
想到这喉头不由得有些发紧,眼睛涩得厉害。
四肢被折断的时候他没哭过,经脉被毁的时候他没哭过,被活埋在黑暗里窒息的时候他也没哭过。
可现在他却有些坚持不住。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如果一个人的时候,不管受了再大的委屈,常常一咬牙就挺过去了,可是当身边有一个人关心的时候,却会忍不住掉眼泪。
该死……
林渊抬起右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刚接好的骨骼传来一阵胀痛,他咬着牙没有放下来。
明明洞穴里没有别人才对。
那个白裙子的小女孩已经走了,说是去找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附近也不会有第二个活人。
可他还是把手臂压得死死的,遮住了整个眼眶,连一线天光都不肯漏进去。
他早就下定决心就算整个世界都空无一人,他也决不允许自己露出这副软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