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吴庆来不肯再出仓库人工。
“昨天拆了一百多条,结论不就是版型有问题?你给我录个视频,把货便宜卖了算了。”
“结论还不够。”
“八千个人都打电话问一遍?”
“先问十二个。”
我把回访邀请写给他看:只通过店铺后台发,不拿顾客号码;愿意参加的人自己留下可联系的方式;说明用途是了解穿着体验,每人十五分钟,补贴五十元;可以随时结束,内容匿名,不影响退款和售后。
吴庆来看到最后一句,脸皱得更深:“退都退完了,还给钱?”
“她们替你补产品没做的功课。”
“钱谁出?”
“我先出。”
“你不是只拿了两千劳务费?”
“所以只问十二个。”
他大概觉得这笔钱花不到自己头上,最后还是让客服按我写的文字群发了一小批。不能默认勾选,也不能把不同意的人再追一遍。消息出去两个小时,四个人回复愿意,三个问是不是退款骗局,一个说白天上班,只能晚上九点后聊。
宋远在仓库办公室翻昨天的抽样记录,听见我报人数,头也没抬:“四个人说明不了问题。”
“比四个字多。”
“愿意回访的人本身就有偏差。”
“我知道。先听,不拿它算全国女性比例。”
他笔尖停了一下,把记录本往我这边挪:“每个人问同一组基础问题,回答完再追。否则你问得越像你想听的,答案越像。”
“你来问?”
“我只列问题。”
他写得像质量单:购买尺码、平时尺码、首次发现不适的动作、穿着时长、是否换码、换码后哪个部位变化。写到最后一行,他加了“是否愿意再次试穿”,又划掉。
“为什么划?”
“这是另外一个目的。要重新问同意。”
我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不能什么都装进一张授权里。”
“我管质量,不代表不识字。”
第一通回访来自一位银行柜员,买的黑色m码。她身高一米六三,按页面推荐的体重区间正好落在m。裤子收到当晚在家站着试,腰合适,照镜子也不难看。第二天穿去上班,上午十点就把裤腰后面的暗扣解开了。
“是吃了东西以后吗?”我问。
“没吃多少。我们坐柜台不能老站起来,裤子前面一直顶着。中午同事叫我吃米线,我看见裤腰就不想吃了。”
“你退货时为什么只填尺码不合?”
“选项就那些。点尺码不合最快,也不用传照片。”
“客服怎么回复?”
“让我换L。”
“换了吗?”
“换了。L坐着松一点,站起来后腰能塞拳头。我又退了一次,嫌麻烦,就写算了。”
她说“算了”时很轻,像这件事不值得十五分钟。
我按问题表继续问,她在哪个动作第一次想退货,试穿时有没有人催她赶紧决定,页面哪一句让她选了m。她答到后面才想起来,商品图里的模特只站着侧身,没有一张坐姿。这个细节不够证明商家故意隐瞒,却提醒我:我们展示过一条裤子最好看的三秒,没有展示一个人要在里面过的八小时。
第二位是幼儿园老师,大腿紧,蹲下给孩子系鞋带时后腰往下滑。第三位在商场卖化妆品,一天站九小时,裤子站着合适,却不敢迈大步上公交。第四位做文员,说自己在工位上偷偷松过拉链,老板从背后经过,又赶紧拉上。
“不是穿不上。”她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是穿着上班不敢吃午饭。退货理由哪有这么长的框给我填。”
我在纸上写下这句话,笔尖把“午”字划破了一点。
“这句话以后如果用于产品研究,我只记匿名原话。要用于公开内容,会再单独问你,可以吗?”
“研究吧。公开先别。我同事一听就知道是我。”
“好,公开不用。”
她收到五十元后,特意发消息确认:“这个不是好评返现吧?”
我回:“不是,不需要评价,也不用撤回差评。”
到了晚上,愿意回访的增加到九个。十二个名额没凑齐,吴庆来已经失去耐心,催我拿九个人的故事剪短视频。
还有两个人点开邀请后没回复。客服想再发一句“名额快满”,我让她停。愿不愿意说,不能靠倒计时逼出来。后台只给我看同意者主动留下的联系方式,回访结束后,原始联系信息仍由店铺保存;我的记录里只有编号。这样做慢,也让“十二份完整样本”没法按计划凑齐。
“没有公开授权,不能剪。”
“不放名字,配个别人的画面。”
“那就成了拿她们的难受替你卖原来那批裤子。”
“你到底想卖货还是做社会调查?”
“先弄清楚货为什么回来。”
他在电话里说我离开星廊以后越来越不会做生意。我没跟他争。大公司把速度做成习惯,谁问得慢,谁像是在拖后腿。可退货的人已经替这条裤子付过两次时间:挑一次,退一次。现在轮到我们慢一点。
九份记录没有漂亮地指向同一个答案。
有人只是不喜欢面料;有人买错颜色;一位顾客承认自己把吊牌剪了、穿了两天才退,仓库那条香水味很可能来自她。也有两个人说腰腿都合适,只是裤长不适合平底鞋。
宋远把这些全部留在表里,没有为了证明版型错就删掉。
“样本小,渠道单一,回访者有自选。”他在页脚写,“只能形成假设。”
“你每句话都要留退路?”
“不留退路的结论,量产时会来找你。”
他说完,把九个人的动作场景重新排了一遍。站立试穿几乎都能过;问题集中在坐、蹲、跨步和饭后。静态腰围只能解释一部分,臀腰差、大腿围、前后裆和面料弹性搅在一起。
“拿裤子量不完。”他说。
“那量什么?”
“找五个平时都穿m的人。净体尺寸、成衣尺寸、站姿、坐姿一起看。”
“你要找五个标准m?”
宋远合上记录本:“没有标准m。我要让你看见,五个人穿同一个字母,能有多不一样。”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先说清楚怎么量、数据归谁。要不人来了,你又说我拿尺子审判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