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的尺子有两把。
一把软尺量人,边缘磨得起毛;一把钢尺量纸样,直得能拿来划开我们之间的桌子。
临时打版间是工厂借给他的,十二平方米,墙上挂着半身人台,桌面留着裁过纸样的刀痕。窗户外面就是整烫区,蒸汽隔一阵扑上玻璃,把人影弄得忽明忽暗。
第一位试穿者姓罗,是昨天接受回访的银行柜员。她愿意再来,但提出三个条件:不拍脸,尺寸不发给商家,试穿记录不能出现单位。
“可以。”我说。
宋远却问得更细:“测量数据需要我做纸样分析,会记在本地编号表里。你可以随时看,也可以要求删除。体验原话由她确认。照片只拍裤子受力位置,不含脸,拍之前每一张都问。这样行不行?”
罗姐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你。”我说。
宋远点头:“她说得对。”
我们给她看了只有一页的说明。研究目的、记录内容、保存方式和退出方法都写清楚。原本我还想加一句“用于后续宣传”,被宋远划掉了。
“现在还没有宣传内容。”他说,“真要用,再问。”
罗姐签的是自愿参加,不是把自己从头到脚一次卖给我们。
她脱掉外套,隔着薄衫站到镜子前。宋远把软尺递给我:“你量。”
“不是你专业吗?”
“她第一次来,你量腰臀,我复核成衣。省得你一会儿觉得我碰哪儿都像质检。”
罗姐笑了:“你说话一直这么讨人嫌?”
“今天已经收着了。”
我先问她能不能开始。软尺贴到腰侧时,她下意识吸了口气。
“平常呼吸就行。”我说。
“肚子放松,数字会大。”
“大就大。”
她吐出那口气,腰围比刚才多了一厘米多。宋远站在桌子另一边,报测量位置,不报评价。腰围、臀围、大腿根围、腰到臀高。每量一项,我把数字写在R01表上,再让罗姐自己看。
“这些数字会决定我是m还是L吗?”她问。
宋远拿起样裤:“先决定我们看哪里。衣服的号型有规则,品牌尺码表还有自己的设定。m只是商品标签,不能单独说明版型覆盖了什么。”
他说完就停,没有把墙上的人台当讲台。
罗姐穿的是昨天那条黑色m码。站立时前腰平整,后腰空隙很小。宋远量了成衣腰围、臀围和横裆,再让她坐上四十五厘米高的木凳。
不到三分钟,裤腰在腹部压出一道浅红印,前裆也开始往上提。
“现在几分?”我问。
我们约好不问笼统的舒不舒服,分别记压、勒、滑、卡,每项从零到十。
“勒六,顶七。”罗姐说,“再坐半小时我会解扣。”
宋远蹲在侧面看布纹,没有碰她。他用粉笔在另一条同款样裤上画了一条斜线,线从前裆指向大腿根。
“站起来。”
罗姐站起后,红印慢慢淡了。裤子外观又恢复成直播间里那种“正好”。
“腰围没有错。”宋远说。
“人都勒红了,你说没错?”
“我说静态成衣尺寸在原确认范围,不是说裤子适合她。前裆活动量不够,坐下后大腿和臀部把布往上带,力最后落在前腰。”
他拿钢尺压住旧纸样,指给我看裆弧和腿根的位置。线条只差一点,穿到人身上,差的是一顿午饭。
我问:“腰再放大呢?”
“后腰会空。问题没解决,只换了位置。”
我又指着腰头问能不能整圈加松紧。宋远拿来一段样带,让罗姐在腹部比了一下。
“松紧能给余量,也会回缩。回缩力放错位置,坐久了一样压。还可能让前腰起皱,外套一掀全堆在这里。”
罗姐把样带还给他:“我不要求裤子像睡衣。上班要见客户,舒服也不能看着像没熨。”
我在表上补了一行:活动量不等于无限放大,坐着能喘气,站起来仍要利落。
罗姐坐在旁边喝水,听到这里说:“客服就是让我换L。”
“所以不能只加一个码。”我说。
“也不能听一位试穿者就改纸样。”宋远接得很快。
我忍了一下:“你是不是非要在每句话后面加一句反对?”
“量产不会因为你出发点好就少出问题。”
“人也不会因为你数字准就愿意一直站在这儿被量。”
我们隔着纸样瞪了几秒。罗姐把水杯放下:“你俩能不能先问问被量的人?”
她指着自己的记录表。
“我不介意数字。我介意你们看到数字以后,当着我面说正常女人应该差多少。还有,刚才坐下那张照片我想看。”
宋远把相机递过去。照片只拍到腰腹和裤子拉痕,她看完保留了一张,删掉一张,说第二张角度像故意把肚子拍大。
我把规则补到纸上:身体数据由试穿者核对并决定是否保留;感受用本人说过的话,本人可以修改;研究记录和公开素材分开授权;任何人不因拒拍少拿报酬。
宋远在后面加了一条:测量位置、工具和姿势固定,复测差异必须标记。
“还要加什么?”我问罗姐。
“别叫我一号。”她说,“表上可以R01,你们当面叫名字。”
我把这句也写进去。
试穿结束后,她拿到约定的交通和试穿补贴。没有赠品,也没有人请她回去写好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摸了摸那条粉笔线。
“如果以后真有一条裤子,坐着不用解扣,你们叫我再来。”
下午,另外四位确认参加。有人腰臀差小,有人大腿围更大,有人长期坐办公室,有人需要每天上下六层楼。她们都说自己平常买m,却没有两个人报出一样的腰、臀和大腿数据。
临时打版间站不下五个人。宋远联系到一间周日不用的舞蹈教室,地面干净,有帘子,也有足够的活动距离。
周日上午九点,我抱着五条清洗消毒过的同款m码到场。
五个人前后推门进来。她们看了一圈,问的第一句话几乎一样。
“谁先脱?”
宋远把软尺收回工具箱。
“先不脱。”他说,“先把今天谁能看、谁能拍、拍到哪里,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