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纺织厂正式开班。
赵晚棠早上吃了一碗孙婶煮的卧鸡蛋,就往厂里走。路上积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裹紧棉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大家陆续来上班,大多还穿着过年的新棉袄,袖口领口洗得干干净净。
生产科办公室里面闹哄哄的,还没立刻进入干活的状态,李科长已经到了,简单说了几句新年的勉励话,算是厂里的新年团拜。
九点钟,李科长召集生产科的人开了个短会。主要是说开工的事,去年的生产任务完成了,今年指标要涨,大家打起精神来。
会开到一半,有人敲门。
“进来。”李科长说。
门推开,进来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半新的花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个蓝布兜。
“叔。”她叫了一声。
李科长点点头:“进来吧。”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大家停一下。这是李梅,我侄女儿。今天来报到,以后就在咱生产科干。赵晚棠三月要去上学了,她的工作由李梅接。”
科室里又开始闹哄哄的,除了林笑笑和李科长,基本上都不知道赵晚棠考上大学的事儿,这会儿听到李科长的话都在议论。也有人打量李梅,小姑娘有点害羞,低着头,手指绞着棉袄扣子。
“真没想到,不声不响的就考上大学了。” 一个人用铅笔敲着账本边角,语气里又是羡慕,又藏着几分怅然。
另一个人擦着搪瓷水杯,叹了口气:“人家以后可是国家干部,毕业国家分配当老师,吃商品粮,咱们还得守着这一摞摞统计表。”
“听说师专毕业不一定分回城里,搞不好要下到县里乡镇中学去。”
“那也比当工人强啊,再差也是老师,有干部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行了,都安静。晚棠,”李科长看向赵晚棠,“你带带她。这半个月,你把工作跟她交接清楚。”
赵晚棠点点头:“行。”
李梅走到她旁边,小声说:“赵姐,以后请您多关照。”
“别叫姐,叫名字就行。”赵晚棠笑了笑,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吧,我跟你说说咱科里的事。”
交接从当天上午就开始了。
赵晚棠打开柜子,把台账一本本搬出来。
“这是去年的生产台账,按月记的。这个是原材料消耗表,这个是成品出库记录。”她一本本指着,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月底汇总的时候,先核原材料,再核成品,最后算损耗。损耗超过百分之三,就得写说明。”
李梅拿了个本子,低头记着。她的字写得挺工整,一笔一划的。
“李科长习惯每天下午四点看当天的生产数据。”赵晚棠继续说,“你每天三点半之前把数据填好,放在他桌上。他不爱催人,但你别让他等。”
李梅点点头。
“还有,月底那几天最忙。报表要赶在月底前交,李科长要签字。你提前两天弄好,给他留一天时间看。”
赵晚棠说得很细。她知道李梅刚来,什么都不懂,得手把手教。
中午,赵晚棠没在厂里吃,她打了饭菜端回家吃。
推开院门,看见孙婶在做饭,就先回房看孩子了,孙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中午都是把秋瑾放小床上玩,省的她一个没看住,出啥意外。
和孙婶两人吃完饭,赵晚棠就又回厂里了。
下午还得继续交接。
赵晚棠把报表的格式教给李梅,她拿了一张空白报表,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样板。
“这半个月我带着你把内容过一遍,你要认真学,等我走了你要是还有啥不懂的可以找林笑笑或者直接去问李科长。”赵晚棠看着李梅认真的样子,也很欣慰。
李梅抬起头,看着她:“赵姐,你真要去上学了?”
“是。三月一号报到。”赵晚棠笑了笑,继续低头整理报表,把一摞摞纸码齐,用夹子夹好。
李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也要向你学习。好好干,争取像你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晚棠基本就是在做交接。
有时候林笑笑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她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干着原来的活儿,没考上,日子照过,工作照干,她家陆工还安慰她呢。
中午和赵晚棠一起吃饭的时候还在说自家男人知道自己没考上,还怕她拿自己撒气。这几天都可顺着她,家里家外都收拾的井井有条,就怕她挑毛病。
说起来两人就发笑。
“你家陆工也是怕了你了,你今天回去可得给他点好脸色,可别板着脸了,看把他吓得。”赵晚棠听到林笑笑说起他们夫妻俩的事儿就觉得好笑。
林笑笑听着赵晚棠那忍俊不禁的话,赶忙开口道:“那我知道,这几天也累着他了,放心,今天回去就让他高兴高兴。”
——
交接快结束的时候,李科长把赵晚棠叫到办公室。
“晚棠,这半个月你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李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上票据。你三月走,人事科提前给你结了。”
赵晚棠接过信封,攥在手里。
“李科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去上学吧。”李科长低头批文件,语气很平淡,“好好念。考上师专,国家管读书,毕业国家给分配,以后就是吃国家粮的干部了。”
赵晚棠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李科长,谢谢您。”她是真的很感谢李科长当年把她调到生产科,不然可能现在她还在车间做质检。
李科长没抬头,只是了一声。
赵晚棠在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的时候,人事科的人过来核对手续,递过来一张解除用工关系的回执。 “档案已经整理完毕,会直接寄去师专,你拿着报到证按时去学校就行。”
赵晚棠把薄薄的报到证小心折好收进布包,再回头望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摞得高高的生产报表还摆在原处,从此,这里就不再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