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天一天比一天长了。
赵晚棠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双布鞋、几本笔记本和钢笔,还有孙婶给她缝的新被子。
肖卫国托人从供销社买了一个皮箱,棕色的,上面有个小锁。他拎回来的时候,赵晚棠眼睛都亮了。
他把皮箱放在炕上,打开锁,里面是空的,散发着一股新皮子的味道,“你那些东西装进去,刚好。”
赵晚棠摸了摸皮箱的内壁,光滑的,比她想象的好。
“你咋想起买这个?”
“你总不能还拎个布包袱去报到。”肖卫国说着,还帮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皮箱里。孙婶的被子太大,塞不进去,只能另外捆着。
收拾东西的时候,秋瑾在旁边看着。
小家伙两岁多了,已经能看出点大姑娘的模样了,头发长了,扎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看着娘把一件件东西放进那个棕色的皮箱里,小脸上带着困惑。
“娘,你干啥?”她问。
赵晚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闺女那双清澈的眼睛。
“娘去上学。”
“啥是上学?”
赵晚棠想了想,说:“就是去一个地方,跟很多人一起念书。跟……跟秋瑾去托儿所差不多。”
前段时间,赵晚棠和肖卫国商量说把孩子送去街道托儿所,结果去了几天,秋瑾不适应,又让孙婶给接回来了。
秋瑾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晚棠心里一酸。她把闺女抱起来,搂在怀里。秋瑾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哭,但也不说话。
“秋瑾。”赵晚棠轻声叫她,“娘每个周末都回来。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走。你在家等娘,有爹和孙婶陪着你,好不好?”
秋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了赵晚棠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小小的。
赵晚棠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月一号,报到日。
孙婶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两个白煮蛋、一碗热粥、一碟咸菜。
赵晚棠慢慢吃着,肖卫国坐在旁边,帮秋瑾穿衣服。小家伙今天特别乖,不哭不闹,任由爹给她套袖子、系扣子。
吃完饭,赵晚棠把皮箱锁好,被子捆好,放在门口。肖卫国推出自行车,把东西绑在后座上。
“我送你。”他说。
赵晚棠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跟秋瑾平视。
“娘走了。周末回来。”
赵晚棠站起来,转头看孙婶。孙婶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孙婶,家里就交给您了。”
“去吧。”孙婶笑着说,但眼圈有点红,“我跟你保证,秋瑾少一根头发,你回来找我算账。”
赵晚棠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转身走出院门。肖卫国骑车载着她,后座上绑着皮箱和被子。出了巷子,拐上大路,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
赵晚棠把脸埋在肖卫国后背上。他的棉袄厚实,挡住了风。她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学校在县城西边,离他们家不算远,骑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学校不大,两扇铁门,院子里有几排平房,是教室和宿舍。操场是土的,上面还留着冬天的枯草。
报到处在办公楼的一间屋里。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新生报到处。
屋里摆着两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老师。一个年轻些的,戴眼镜;一个年长些的,头发花白,神情严肃。
肖卫国帮她把皮箱和被子搬进屋,放在墙角。赵晚棠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迁移证递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
手续办完了,那个年长的老师忽然开口了:
“住宿安排在三号宿舍楼,被子放好。”
赵晚棠点点头。她拿起钥匙,想着昨晚两人说的住校问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师,我想问一下……能不能不住校?”
年长的老师抬起头,看着她:“什么原因?”
赵晚棠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有个两岁多的孩子,晚上需要我回去。而且我家离学校不远。”
年长的老师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肖卫国,“原则上学生都要住校,方便早晚自习和集体学习。外地来的同学多,宿舍本来就挤,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在外住,”年长的老师说,“要是实在不方便的,回去写一份申请,说明情况,交给班主任。班主任签字之后,报到系里,系里再报到学生处。批不批,不一定。”
办完入学登记,从报到处出来,赵晚棠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学校有自己的规矩。
肖卫国只能帮她把被子搬到宿舍,看着楼道里来来往往拎行李的新生,不少同学都是年岁偏大已婚的,私下也在低声念叨家里的老人孩子。大家大都是把家庭留在原处,只身来读书。
“先按学校规矩来。”肖卫国低声说,“申请递上去,能批最好,批不下来,就先住寝室,周末我来接你回家。”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着。窗户朝北,光线有点暗。赵晚棠的铺位在上铺,靠窗的那个。她把被子铺好,枕头放好,皮箱放在床底下。
“还行。”肖卫国看了看宿舍,点了点头,“比咱家炕上硬点,但干净。”
赵晚棠笑了。她坐在上铺,看着窗外,外面是操场,几个学生正在跑步。
“卫国,你先回去吧。
肖卫国没动。他站在宿舍中间,仰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赵晚棠从铺位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申请我等会写写。不管批不批,我都试试。批了,我每天回家。不批……不批我就住校。周末回来。”
肖卫国点点头。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
“不管咋样,我都支持你。要是不批,以后我有空就骑车子过来,周末准时来接你回家。你安心上课,家里的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