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肖卫国眉头动了一下。
“一百八。那一单就是修一台冲床，换了几个零件，调了一下精度，前后加起来不到三天。”
肖卫国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有了数。他跑运输这段时间，最深的体会就是，靠死工资永远翻不了身。陆明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陆明远继续说下去。他发现老周的生意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周边几个乡镇的小作坊、小工厂越来越多，机器坏了没人会修，送到县里的国营修理厂又贵又慢，老周收费合理、交货快，口碑做起来了，订单排着队来。上个月老周跟他说，想把规模扩大，租个像样的厂房，再招两个人，但有一个问题卡住了。
“缺零件。很多机器的配件，咱们本地买不到，得到省城去订，省城也不一定有，得等。一等就是一两个月，客户等不了，订单就跑了。老周让我想办法，我跑了好几趟省城，配到的不多。后来笑笑跟我说，你跑广省，那边工业发达，配件齐全，我就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忙带一批零件回来。”
肖卫国听完，没有立刻答应，问：“你要的都是些什么零件？”
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了过去。上面列着七八样东西，有些肖卫国之前在运输队学的，认识，还有一些是他叫不上名字的零配件。
“陆技术员，说实话，这些东西我不太懂。”肖卫国把纸放在桌上，“我跑广省带的都是衣服、电子表、计算器这类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好坏一眼就能分辨。你说的这些机器零件，我到了市场上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更别说挑好坏、谈价格了。万一买错了型号，或者买到劣质货，耽误了你的事，那就不好了。”
陆明远听了，脸上的表情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省城那边实在跑不通，他才想到了这条路。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赵晚棠在肖卫国和陆明远谈事儿的时候就拉着林笑笑进里屋了，这会儿，堂屋就他们两个人，一时间真有些沉默。
“要不这样。”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我一起去。”肖卫国说。
“零件这东西我不懂，但你懂。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到了市场上，你自己挑、自己看、自己谈价，我只管带你过去，帮你认路，货你自己负责，我不经手。你觉得行不行？”
陆明远想了想，主要是在考虑请假的问题，不过现在厂里技术员多了好几个，应该好请，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行。我去。”
肖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天色也不早了，赵晚棠适时地出来，笑着说：“行了，你们谈完了没，该吃饭了。笑笑你们别走了，就在这儿吃。卫国哥，你去把鱼收拾了，等会儿炖个鱼汤，暖暖胃。”这鱼还是她大姐二姐来拿衣服的时候带过来的，放在院子里养着呢。
“不用，我们回去吃，太麻烦你们了。”林笑笑抱着儿子准备走。
赵晚棠赶紧拉住她，“咋啦，不在一起工作了，连顿饭都不和我一起吃了？坐下，别走了。”
林笑笑见推脱不过，心里也是想和赵晚棠多聊聊天的，于是说：“我帮你。”
说完，看着陆明远，“看好咱儿子，我去帮棠棠做饭。”然后就跟着赵晚棠一起进了灶房。
晚饭做得丰盛。肖卫国处理了鱼，赵晚棠炖了一锅鱼汤，又炒了一盘辣椒炒蛋、一盘醋溜白菜、一盘酸豆角炒肉，还拌了一个萝卜丝。四个大人加两个孩子，围坐了一圈。
秋瑾对小娃娃很感兴趣，吃饭的时候一直偷偷看他。小娃娃坐在林笑笑腿上，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也不让林笑笑喂，逗得大人们直笑。
吃到一半，陆明远端起酒杯，敬了肖卫国一杯。“肖师傅，这次麻烦你了。”他放下酒杯，抹了一下嘴角。
“谈不上麻烦。”肖卫国也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你跟着去，我们也多个伴。”
陆明远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说实话，我在钢铁厂干了八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跑到广省去买零件。”
“以前觉得，安安稳稳上班就行了，铁饭碗嘛，端一辈子也不会碎。”陆明远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但这两年我是真看明白了，铁饭碗也有生锈的一天。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奖金没了，福利减了，工资倒是没降，但物价在涨啊。”
他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上个月我给老周修那台冲床，三天就给一百八，我两个月的工资啊。”
肖卫国也喝的有些多，说了一句：“你值多少钱，不是你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决定的，是市场决定的。”
陆明远慢慢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笑笑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赵晚棠给她夹菜，轻声说了一句：“吃饭，别光顾着听他们说话。”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席的时候天都黑了，陆明远喝得有些上头，脸有些红，走路倒是稳。
“陆工喝多了，骑车不安全吧，我们送你们回去吧。”赵晚棠说完就准备去把院子里的车推出来。
“没事，没醉，这会儿吹吹风都醒了，你们快进去，外面是真冷。”林笑笑摆摆手，就抱着孩子坐上后座。
“肖师傅，那我回去准备准备。”
“后天早上五点半，我家巷子口对面路上碰头。”
“好。”
说完，陆明远骑上车走了，林笑笑抱着孩子，朝赵晚棠挥了挥手，赵晚棠也挥了挥手，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放下手，转身回了院子。
赵晚棠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后天就走？”
“嗯。”
“带上陆工，路上会不会不方便？”
“他是个聪明人。这趟跑完，说不定能多一条路。”
赵晚棠没有再问了，她转身往屋里走，“快去烧水洗，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