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有两节语文课,上完已经是十点半。
她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周晓丽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她:“听说你给学校卖了几个计算器?”
赵晚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我家亲戚从南边进了一批货,质量不错,价格比百货大楼便宜,我就替宋主任问了一句。”
周晓丽眼睛亮了亮:“还有没有?我也想买一个。”
赵晚棠放下缸子,看了她一眼:“你要?”
“我家老二今年上初中了,算术老是算不明白,我想买个计算器给他练练手。百货大楼那个价我下不去手,你要是能拿到便宜的,算我一个。”
“我这还有一个,本来是拿回去给我闺女用的,你要的话先给你。”说完,赵晚棠从抽屉里拿出来那个计算器递过去。
周晓丽拿起来看了看,按了几个键,觉得不错,“多少?”
“给学校那边是三十五,咱一个办公室的……嗯,你也给这么多就行。”赵晚棠装作为难的样子,小声的跟她说。
“行,这可给我省了不少,我要一个。”周晓丽爽快的答应了,“明天把钱给你,今个没带这么多。”
“这有啥,明天给也行,先拿回去给你儿子用着。”
“好嘞,替我儿子谢谢赵老师。”
“少来。”
傍晚的时候,肖卫国回来了。后座上的帆布包瘪了下去,夹克衫和电子表都出手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寒气,耳朵冻得通红,但精神不错。他把空包扔在椅子上,搓了搓手,在灶膛前蹲下来烤火。
赵晚棠递了一杯热水给他,问了一句:“都出完了?”
“出完了。”肖卫国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气扑在他脸上,“夹克衫十五一件卖的,电子表七十五一块,好多都是之前的买家介绍来的,卖的快。。”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灶台上的锅里还炖着一锅萝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灶房。
秋瑾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折的小船,举到肖卫国面前:“爹,你看我折的。”
肖卫国接过来看了看,折得歪歪扭扭的,船头翘着,船尾塌着,“折得不错。”
秋瑾心满意足地拿着小船跑回了里屋。
“你就会哄她。”
赵晚棠站起来,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又盖上盖子,转回身来,看着蹲在灶膛前的肖卫国,问:“年前还跑吗?”
“跑。”肖卫国没有犹豫,“歇两天就走。”
“这次跑完就别去了,等下雪了路上不安全,别让我担心。”赵晚棠想起几年前的大雨,心里还一阵后怕。
“嗯,我也是这么说,等回来就在家好好陪陪你和咱闺女。”肖卫国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添柴翻火。
周六这天,赵晚棠在晾衣服,肖卫国一大早把衣服洗完,就和孙德胜去卖东西了。赵晚棠起来之后吃了饭才开始晾,天冷,起的就晚了点。秋瑾蹲在院子里玩石子,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是个晴天。
下午,院门被人推开了。
赵晚棠在院中晒太阳呢,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男孩,大约两三岁的样子,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棠棠!”女人喊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笑。
赵晚棠坐起来,逆着光眯着眼看,终于认了出来,是林笑笑。
“笑笑?你怎么来了?”赵晚棠伸手接过林笑笑怀里的孩子,掂了掂,“哎哟,胖了不少,我都快抱不动了。”
林笑笑跟在后面进了院子,笑着说:“早就想来看你了,一直没抽出空。这不,明远今天休息,我说啥也得让他送我过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和一包点心,朝赵晚棠点了点头:“赵老师,打扰了。”
“陆工客气了,快进屋坐。”赵晚棠把孩子还给林笑笑,撩开门帘,把两人让进了堂屋。
她一边倒茶一边朝里屋喊了一声:“卫国,出来一下,来客人了。”
肖卫国从里屋出来,看见陆明远,走过去,伸出手:“陆技术员,稀客。”
陆明远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肖师傅,冒昧登门,别见怪。”
“哪里的话,坐,坐。”
几个人落了座。
林笑笑把孩子放在腿上,小家伙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赵晚棠从抽屉里翻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他,小家伙接过去塞进嘴里,立刻老实了。
林笑笑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转头看向赵晚棠:“棠棠,你上次给我送的那块布料,我做了一件褂子,穿出去人人都问在哪儿买的,她们都说咱们这小县城哪来的这么时兴的料子。”
赵晚棠笑了:“你喜欢就好,下次再有好的,我给你留着。”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肖卫国跑广省的事情上。
林笑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问:“棠棠,上次我听你说卫国哥现在单干了,跑广省进货,是真的?”
赵晚棠点了点头:“停薪留职,跟人合伙跑的。累是累了点,但比在运输队强,时间自由,挣得也多一些。”
林笑笑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陆明远一眼。
陆明远接收到她的眼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肖师傅,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肖卫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陆明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了起来。
他现在在钢铁厂做技术员,主要工作是设备维护和检修。干了七八年,技术上没得说,厂里的大大小小的机器他基本都能摆弄。但这两年厂里效益不好,晋升通道也堵死了,去年分来几个大学生,一进厂就跟他的级别一样,干的活还没他多,拿的工资却不比他少。
转折发生在半年以前,他一个高中同学,姓周,前几年从厂里出来单干,开了个小作坊,专门给人做机械加工和维修。一开始规模小,就老周一个人,后来活儿多了忙不过来,就找到了陆明远,请他下班之后或者周末去帮忙,按件计酬。
陆明远起初只是碍于面子答应了,没想到干了几单之后,老周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百八十块钱,那是他两个月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