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剑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大概是毛科长记性不好。
您可以亲自去翻翻人事科的档案,看看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这话摆明了是给毛大年留条后路。
只要这人还有点良心,肯去档案室翻一眼那张请假条,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他也落得个清闲。
现在全看他自己怎么选。
“周学剑,少在这儿跟我玩花样。”
毛大年满脸不耐,眼皮都没抬一下,“人事科的规矩还需要你来教我?你说你请过假,行啊,把批复的请假条拿出来给我看看。”
周学剑懒得接茬。
他对这反应早有预料。
这点小动作,不过是帮原主洗刷冤屈,顺便救几个无辜同事一命。
既占了人家的身子,总得对得起这份因果。
“好,不看请假条,那就聊聊开除的事。”
周学剑目光直视对方,“我手里没收到任何书面通知,更没签过字。
除非你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开除文件亮出来,否则哪怕闹到厂长办公室,这事也休想就这么算了。
我总要讨个公道。”
毛大年脸色一变,随即强装镇定:“人事备案属于内部隐私,岂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他转头看向旁边两个保卫科干事,声音陡然拔高:“听见没?这就是威胁!一个已经被厂里除名的人,在这儿撒泼打滚,成何体统!两位同志,这种刺头直接轰出去!”
语气正气凛然,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瘦高个和矮胖子面面相觑。
隐私二字说得轻巧,但周学剑到底是不是真被开除了,连他们心里都犯嘀咕。
毕竟,当事人不认,他们也没看到正式公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低声商量片刻。
还是叫高科长过来稳妥些。
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心思细密得像针脚。
坊间甚至传言,这人要是去干刑侦,破案率能翻三倍。
毛大年心头猛地一跳。
高科长那双眼毒得很,他那点手脚若是被瞧出端倪,神仙难救。
他下意识想往档案室里钻,打算趁乱整理一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材料。
脚步刚迈出一半,一道冷喝拦住了去路。
“这位同志,我强烈建议你别进去。”
周学剑眼神锐利如刀,“为了防止资料被篡改或销毁,最好让人看着你。”
毛大年浑身一僵,冷汗瞬间下来了。
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的咆哮:“你算老几?敢限制我的自由?这是人事科,我是科长!”
旁边的矮胖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毛大年这反应太过了。
正常人被质疑,顶多是辩解,哪有这么急着跳脚?
“毛科长,既然涉及人事争议,避嫌是必要的。”
矮胖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在门口等会儿,高科长马上就到。”
毛大年死死盯着矮胖子,咬牙切齿地问:“所以,你信这个‘前员工’,不信你这个实权科长?”
矮胖子沉默不语,眼神冷漠。
毛大年那叫一个憋屈。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回办公室,这会儿被周学剑这么一嚎,脚底像生了根,进退两难。
那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周学剑,你少在这儿胡咧咧。”
矮胖子没急着动手,只是冷冷甩出一句:“毛科长,避嫌是规矩,请您自重。”
这句话像盆冰水,把毛大年浇了个透心凉。
他咬咬牙,只能灰溜溜地坐回椅子上,屁股刚沾凳子,心里就开始打鼓。
当初为了五六十块钱的孝敬,真是脑子进水了。
现在好了,钱没捂热,魂都快吓飞了。
要是这事儿捅到上面去,人事科长的 都得丢。
毛大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当时怎么就那么贪那点蝇头小利?
不过转念一想,今早手续不是补齐了吗?
只要档案里没硬伤,应该能混过去。
他自我安慰着,眼神却忍不住往角落里瞟。
那个周学剑不对劲。
以前是个闷葫芦,任人拿捏,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句句带刺,招招致命?
人群后方,李啸天脸色铁青。
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为了点小恩小惠,把自己绑在贼船上,真是瞎了眼。
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盼着毛大年能把窟窿补上。
旁边,刘光天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拽着刘海中的衣角。
后悔啊!
昨晚没事找事去挑衅周学剑,今天早班还要去添乱。
这下好了,玩脱了。
刘海中也慌得一批。
这事儿干得不干净,一旦曝光,儿子的工作没了不说,档案留污点,自己也得跟着挨处分。
看着身边这怂包儿子,刘海中真想一棍子敲醒他。
关键时刻掉链子,全凭这逆子惹的祸!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人群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高科长来了。
这人长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压迫感。
来路上的时候,瘦高个已经把前因后果汇报了一遍。
高科长面无表情,眼神如刀,扫视全场。
冷面判官,不好惹。
高科长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众人。
常年办案养成的直觉让他确信:光听一面之词不够,得让当事人自己把故事圆起来。
“各位先别慌。”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容里藏着的压迫感,却让人浑身发冷。
“既然事交到我手里,肯定查个水落石出。
接下来,请相关人员按顺序,把经过从头到尾说清楚。”
“谁先来?”
刘海中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位高科长的名声,在轧钢厂那是如雷贯耳。
他深知对方手段凌厉,若是拖沓,只怕还没开口就被套出漏洞。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发制人。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我先说吧。”
为了稳住心神,刘海中故意清了清嗓子,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
“周学剑当初无故旷工,直接导致车间人手紧缺,生产计划被迫分摊到其他人头上。”
“高科长您也清楚,平日里大家工作量已经饱和,多一个人偷懒,那点压力看似不大,但在赶工期的节骨眼上,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李主任打算招人补缺,我看二儿子刘光天正好闲着,又跟易师傅学过钳工手艺,就推荐他来厂里顶替空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高科长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转头看向李啸天。
“情况属实吗?”
李啸天心头一跳。
原来刘海中还有这种歪理邪说?
不过事关自家儿子,临场发挥超常一点,也能理解。
他强压下心中的荒谬感,顺着话头说道:“确实如此。
周学剑走得很突然,既没报备也没交代原因,导致全车间加班到深夜才能完成任务。”
“当时人手确实不够,经我请示毛科长同意后,刘光天才以一人之力,领取双份待遇进入车间工作。”
说到这儿,李啸天手心全是汗。
他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露出破绽,被高科长抓住把柄反向追究。
“所以,刘光天从一开始拿的就是正式工的工资和福利?”
高科长追问。
轧钢厂编制森严,正式工与临时工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前者享受体制内全套保障,后者连温饱都难保。
毛科长脸色微变,但毕竟是一科科长,这点阵仗还是镇得住的。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解释道:“起初确实处理得有些仓促。
但正如刘工所言,周学剑留下烂摊子,让愿意承担责任的人享受那份待遇,算是特事特办,并不违规。”
“嗯,也就是说,刘光天起初是顶替周学剑的岗位福利。”
高科长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随即话锋一转。
“那后来呢?”
这份差事,刘光天一路吃到了现在。
毛大年张了张嘴,那些话硬是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年时间,足够把烂账变成铁案。
当初若是特事特办,风头一过,人事科该做的动作一个都不能少。
第一,收回刘光天的正式待遇,把他打回临时工原形,理由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把周学剑旷工的事捅上去,不管罚多重,红头文件得贴出来,全厂职工都得看个清楚。
这不仅是处分一个人,更是争夺那宝贵的正式工名额。
轧钢厂里排队等着转正的临时工一大把,每年考核就那几个坑位。
高科长只扫了毛大年一眼,眼神里透着凉意。
这人明显是两手一摊,什么都没干。
“先搁置争议。”
高科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众人脸色瞬间变了样。
毛大年的脸煞白。
刚才没顶住压力,现在高科长这句“回头再说”
,意味着他的失职报告迟早要摆到两位厂长桌上。
这位高科长,最恨的就是混日子的人。
李啸天心里发虚,手指死死抠着裤缝线。
哪怕周学剑的事翻篇了,刘光天拿着高薪这个雷,随时会炸。
刘海中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算保住饭碗,以后的工资也得缩水,福利更是别想。
更可怕的是追缴。